静室门扉轻合,将外界的繁杂彻底隔绝。室内重归静谧,唯有那淡淡的混沌灵雾依旧缓缓流转。
风月筠没有立刻继续先前的话题,她素手执起青玉案几上的白瓷茶壶,为姜明渊面前空置的杯盏斟了七分满。
茶水并非凡品,是总局内部特供的、产自某处初显灵韵山涧的“雾芽”,汤色清碧,热气袅袅间带着一丝醒神的微凉灵气。
“姜大哥方才批阅文书,心神流转,当真迅捷如电。”她将斟好的茶盏轻轻推至姜明渊手边,语气比起汇报时的恭谨,多了几分熟稔的感慨,“王震统领如今行事,越发沉稳干练,有能吏之风了。您当初将他从玄雍卫中擢升至局内协理事务,确是知人善任。”
姜明渊并未举杯,目光落在氤氲的水汽上,似乎透过它看着更深远的东西。
“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人,亦需行非常之法。规矩、流程固然重要,但如今雍州乃至天下,变化快过律令条文。他能脱出旧日玄雍卫某些刻板窠臼,懂得因地制宜、果断处置,便是可用之才。”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百姓得以安然,是好事。那面锦旗,收下便是,不必张扬,存入内档,留个记录即可。民心如水,能载舟,亦需疏导。他们感念的,与其说是你我,不如说是在绝境中看到的一线生机与秩序。这‘秩序’,眼下便是特异局存在的意义之一。”
风月筠颔首,她明白姜明渊的意思。在灵气复苏、旧有社会规则不断受到冲击的当下,一个有能力、有行动力,并且愿意在某种程度上庇护寻常百姓的强力机构,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稳定器”和“希望象征”。
赤岩村之事,经过有限度的传播,对巩固特异局在雍州民间的声望与信任,有着无形却重要的作用。
“赵司长虽走,帝都的‘嘉奖’也到了,”风月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理性的分析,“但此事恐怕未必真的了结。张启瑞伏法,其背后在朝中的枝蔓未必尽断。他们暂时退缩,不过是忌惮你的手段,以及当下雍州乃至天下骤变的复杂局面。”
风月筠顿了顿:“而且,你此番并未依照某些人预期的方式处理这次的事件,反而借此契机,彻底清洗了雍州官场……这份‘独断’,落在有些人眼中,或许比张启瑞的贪渎更值得警惕。”
她抬起眼,看向姜明渊,目光清澈而冷静:“帝都那边,沉默有时比斥责更需留意。接下来,我们是否需在某些方面,稍作缓和姿态?例如,对州衙日常政务的介入,或是对境内一些小型宗门、世家初现苗头的‘自治’倾向,略放宽些许限制?”
这并非怯懦,而是深谙政治博弈微妙之处的审慎。风月筠深知,过刚易折,尤其在姜明渊根基初立、外部大环境又充满未知变数的时刻,适当的弹性或许能减少不必要的阻力。
姜明渊闻言,终于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清冽微甘的茶汤入喉,似乎让他眼中的深邃更添几分幽远。
“缓和姿态?”他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无波,“月筠,你可知为何我此番行事,看似酷烈直接,却未在更高层面引发预料中的剧烈反弹?”
不等风月筠回答,他继续道:“因为如今这世道,所有人,无论是帝都衮衮诸公,还是地方豪强,甚或刚刚觉醒的散修异人,心中最关心,并非同僚倾轧,也非权位得失,而是‘明日是否还能安然醒来’。”
“灵气复苏,非只赐福,更是滔天变局。雍州之事仅是冰山一角。妖兽觉醒、诡域滋生、古代遗迹显现、寻常草木都可能异变伤人……这些,才是悬于所有人头顶,真正迫在眉睫的利剑。相比于此,雍州官场换一批人,特异局权柄重一些,只要还能维持局面不崩,还能抵挡那些超越凡俗理解的威胁,在更高层面看来,便都是可以容忍、甚至需要借助的‘代价’。”
他看向风月筠,眼神锐利如能洞穿迷雾:“所以,无需刻意缓和,亦不必张扬跋扈。我们只需做一件事,并且做到极致——那便是‘解决问题’。解决雍州境内一切因灵气复苏而产生的异常威胁,无论它来自妖兽、诡物、异变的环境,还是……人心滋生的妖孽。只要我们能始终做得比旁人好,比旧有的体系有效,那么,权柄也好,资源也罢,自然会向我们倾斜。届时,今日些许‘独断’的非议,自会烟消云散。反之,若我们瞻前顾后,为了所谓的‘平衡’而束手束脚,导致雍州生乱,那才是授人以柄,自毁长城。”
风月筠静静听着,眼眸中的疑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悟与坚定。她不得不承认,姜明渊的视角更为宏大,也更为本质。在天地剧变的大势面前,许多旧日的政治算计和平衡之道,确实正在迅速失去原有的分量。
“我明白了。”她郑重点头,“那接下来,我们的重心便是进一步梳理、强化全州的监控与快速反应体系,同时加大对已知威胁源的清剿与预防力度。另外,关于炎谷深处的地火异动根源,勘探队已组织完毕,由炼形二阶后期的第一大队队长李明海带队,随时可以出发。”
“可。”姜明渊颔首,“炎谷之事,我亲自关注。勘探队按计划行动,若有异常,及时回报。至于其他……”
他略微沉吟,忽然问道:“你近日修行如何?《山坟》参悟,可还顺畅?”
风月筠微微一怔,没想到姜明渊会突然问起这个。
她紫府心神流传,一丝古老厚重的八卦气息自然流露,又迅速收敛。
“托姜大哥的福,雍州局势渐稳,灵气浓度亦有提升,心神能更专注于道途。加之近日观摩……诸多事象,心有所感,《山坟》参悟,确比往日顺畅不少,已隐约触及第三重变化的门槛。”
她据实以告,并无隐瞒,末了轻轻一叹,“只是越往后,所需积淀越发深厚,对灵韵的纯粹与丰沛程度,要求也愈发苛刻了。”
姜明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能感受到那股与周遭环境隐隐共鸣的精纯气息。
“修行福地,日后自有计较。眼下你需稳固根基,细细体悟心神与地气交感时的每一分细微变化,此乃关键。灵气复苏,亦是千年未有之机缘喷涌期。近期局内从各处收缴,或探索新现遗迹所得之物中,若有属性契合、能助益炼神感应的灵材,你可按规程优先申请取用。”
这已是相当明确的关照。风月筠心头一暖,知道这是对自己近期行为的认可,也是对其未来潜力的投资。她敛衽一礼:“多谢姜大哥。”
“嗯。”姜明渊不再多言,重新闭上双目,身周的混沌灵雾似乎随着他的呼吸微微一涨一缩,仿佛与某种更深邃的天地韵律同步。
“若无他事,便去忙吧。令勘探队三日后出发,我要看到详细的炎谷地脉能量流向图谱。”
“是。”风月筠应声,悄然起身,将茶具稍作整理,便无声地退出了静室。
室内,再次只剩下姜明渊一人,与那永恒流转般的混沌气息。
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时已略微偏西,将一片淡金色的余晖,斜斜地投在静室光洁的地面上,与混沌的雾霭交织,形成一片静谧而玄妙的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