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十五里,废弃矿洞。
甫一靠近,一股混杂着铁锈、血腥与陈年腐土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令人窒息。
洞口如同巨兽张开的獠牙,深不见底,吞噬着外界本就稀薄的月光,只余下令人心悸的黑暗。
姜明渊身形如电,没有丝毫犹豫,周身混沌流光内敛,化作一道肉眼几不可辨的虚影,瞬间没入那深沉的黑暗之中。
洞内并非纯粹的漆黑。深入数十丈后,一种极不自然的、粘稠的暗红色微光从深处透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地压在胸口,一丝丝冰冷滑腻的触感缠绕着皮肤,如同毒蛇的舔舐。
耳边似乎有无数细碎、模糊的呓语在低回,充满了怨恨、痛苦与疯狂的渴求,试图钻入脑海,搅乱心神。
姜明渊眼神冰冷,识海中过去弥陀法相稳坐灵台,绽放温润而坚定的琉璃清光,涤荡着一切邪念侵蚀。
他脚步不停,循着那越来越浓的邪异气息和空间扭曲的波动疾行。
矿洞深处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眼前的景象,饶是姜明渊心坚如铁,眼底也掠过一丝寒芒。
溶洞中央,一个由惨白骸骨、漆黑岩石和凝固的暗红血块垒砌而成的巨大祭坛耸立着。祭坛表面刻满了扭曲蠕动、仿佛活物般的暗红符文,散发出令人灵魂悸动的邪恶波动。
祭坛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粘稠如油的血池,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剧烈翻腾着,散发出浓郁到极致的血腥气。每一次翻滚,都似有无形的痛苦哀嚎从中逸散。
血池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影,正是此前失踪的平民和低阶武者。
他们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在祭坛边缘的骨刺上,气息微弱,面色死灰,生命精气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抽离,汇入中央沸腾的血池。
其中一人,身着撕裂的特异局制服,正是张铎!他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还在渗着黑血,但胸膛尚有微弱起伏。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祭坛正上方!
那里的空间如同破碎的镜面,裂开一道不规则的、边缘不断蠕动流淌着阴影的缝隙。缝隙内部,是更深沉粘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此刻,这黑暗的核心处,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意志正透过缝隙降临。
整个溶洞的暗红光芒骤然暴涨,源头正是高悬于洞顶投射下来的血月光华。
在血月红光的聚焦下,那缝隙深处的黑暗疯狂扭曲、凝聚,竟在刹那间幻化出一张覆盖了大半个溶洞穹顶的狰狞巨口。
那巨口由纯粹的阴影和凝练的怨毒构成,獠牙参差交错,仿佛能嚼碎星辰。
它没有声音发出,但一股宏大、冰冷、充满了无尽饥渴与毁灭欲望的精神咆哮,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轰击在每一个生灵的意识深处:
“虚无...梦魇...噩梦...”
伴随着这股精神冲击,一股磅礴如渊海的阴寒邪力从裂缝中汹涌而出,整个溶洞的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地面凝结出幽蓝的冰霜。
祭坛上的暗红符文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光芒大放,血池沸腾得更加剧烈,张铎等人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又干瘪了几分,眼看就要被彻底榨干。
“给我散。”
姜明渊的厉喝如同九霄神雷炸响,瞬间压过了那无形的精神咆哮。
没有半分保留,体内混沌实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丹体表面那道淡紫色的雷霆道纹骤然亮起,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天尊说雷枢霆机玄章》的浩瀚经义在心间流淌,与这方天地间游离的雷霆灵气产生前所未有的共鸣。
“灭魔雷犼真形。”
姜明渊口中低喝,手掐雷犼印,遥遥对准了那覆盖穹顶的狰狞巨口和下方的邪恶祭坛。
轰隆——!!!
不再是细微的电芒,数道水桶粗细、凝练到极致的恐怖雷霆,仿佛真的自九重天外被接引而来,撕裂了溶洞的黑暗与那粘稠的影界缝隙。
在半空之中凝练成一头隐约可见威严轮廓的雷犼,带着煌煌天威,悍然踏落。
这雷犼有着一张狰狞的头颅、矫健充满爆发力的躯干、缠绕着毁灭电芒的四肢、以及一条宛如雷鞭般的长尾。
电光火石间,一头完全由紫金色雷霆凝聚而成的威武“雷犼”真形,昂首咆哮,赫然显化于溶洞半空。
雷犼真形甫一出现,甚至尚未真正扑击,那至阳至刚、蕴含生灭枢机的毁灭性气息,已让整个溶洞的阴寒邪气如同沸汤泼雪般急速消融。
祭坛上那些蠕动的暗红符文发出刺耳的尖啸,光芒急剧黯淡、崩裂。
“去!”
姜明渊印诀向前一引。
“吼——!!!”
那雷犼真形发出一声震动整个地下空间的无声咆哮,四蹄虚踏,裹挟着毁天灭地的雷潮,精准无比地轰击在祭坛中心沸腾的血池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如同天地熔炉炼化污秽的“滋滋”巨响。粘稠污秽的血池瞬间被刺目的雷光充满、贯穿。
无数扭曲挣扎的怨魂虚影在雷光中哀嚎着显形,又在万分之一秒内被彻底净化、湮灭,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构成祭坛的白骨、黑石、血块,在雷霆的轰击下寸寸碎裂、瓦解、化为齑粉。
那覆盖穹顶的阴影巨口首当其冲,它发出无声却撼动空间的愤怒咆哮,试图凝聚更浓郁的阴影之力抵挡。
但在恐怖的雷犼面前,它那由怨念和邪力构成的躯体脆弱得如同薄纸。
“嗤啦——!”
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积雪。巨口被雷霆硬生生贯穿、撕裂,无数道细密的紫电如同狂舞的电蛇,在其破碎的阴影躯体上疯狂蔓延、灼烧、净化。
“不——!蝼蚁…你竟敢…坏吾好事!”
虚魇意志的咆哮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与一丝被雷霆克制的本能恐惧,透过破碎的缝隙传来,震得整个溶洞簌簌发抖,碎石不断落下。
那巨大的阴影之口在雷霆的持续轰击净化下,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迅速消融、溃散。缝隙深处传来不甘的嘶吼。
“灵气…复苏…潮汐…终将…席卷…”虚魇意志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刻骨的怨毒与预言般的诅咒,在雷霆的轰鸣中挣扎着传递,“封印…松动…吾…终将…重临此界…吞噬…一切…光…”
最后一个充满恶意的字眼尚未完全消散,那覆盖了小半个穹顶的阴影巨口终于彻底崩解,化作最后一股翻腾的灰黑烟气,随即被雷犼真形绽放的最后一波净化雷潮席卷一空,点滴无存。
“啵……”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传来。穹顶上,那道连接着未知影界、流淌出无尽阴寒与邪恶的扭曲缝隙,在失去了虚魇意志的支撑和祭坛邪力的维系后,如同被无形之手抚平的伤口,剧烈扭动了几下,最终彻底弥合、消失。
溶洞内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和阴寒邪气,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
血月投下的红光失去了邪力的引导,恢复了正常的昏沉,溶洞内只剩下雷霆过后的焦糊气息和尚未散尽的点点紫色电芒在空气中跳跃。
祭坛已不复存在,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边缘焦黑琉璃化的深坑。
束缚着众人的无形力量消失,张铎和其他幸存者软倒在地,虽然依旧气息奄奄,命悬一线,但那股疯狂抽取生命力的邪恶力量已彻底断绝。
破风声由远及近,风月筠带领的精锐小队终于赶到。
当先的风月筠手持一方散发着厚重黄光的山形印玺,气息沉凝,目光如电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当看到姜明渊傲然立于焦坑边缘、以及倒伏一地的幸存者时,紧绷的神情才骤然一松。
“姜大哥。”风月筠抢步上前,立刻指挥身后队员,“快,救人。医疗组跟上,检查生命体征。”
训练有素的队员迅速散开,奔向那些昏迷的幸存者,灵药、绷带、温和的治愈术法光华接连亮起。
姜明渊缓缓收回剑指,周身流转的紫电雷光隐入体内,混沌实丹表面的雷霆道纹也恢复了平静的明灭。
他看了一眼忙碌的救援现场,最后目光落在被小心翼翼抬起的张铎身上。
“他还有救,尽快送回雍阳府,全力救治。”姜明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磐石般的坚定。
风月筠点头,随即看向那被彻底净化、只余焦痕的祭坛原址,以及洞顶那看似平静、却曾撕裂空间的痕迹,眼中带着后怕与凝重:“那就是…虚魇?”
“一道被仪式接引过来的意志投影罢了。”姜明渊语气平淡,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烦人的虫子。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山岩,投向外界那轮悬挂在天际、散发着不祥红晕的血月。
虚魇最后那充满怨毒与预言的诅咒,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盘踞在意识深处。
“灵气复苏…”姜明渊低声重复,深邃的眼眸中,混沌星云缓缓流转,那道新生的紫色雷纹在星云边缘无声闪烁,散发出肃杀而决绝的光芒。
血月当空,红光如晦。山风穿过废弃的矿洞,发出呜咽般的呼啸,仿佛那来自遥远影界的、充满饥渴的低语,从未真正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