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益民静坐在办公室，密封实木门隔绝了走廊里的喧嚣。他时而坐下，时而走到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那排枝繁叶茂的香樟树，陷入沉思。

    文旅工作现在牵动着西州政局敏感的神经。祝严虎视眈眈，舒胜态度暧昧。

    多年的共事让孙益民对这位市委书记有着深刻的理解。舒胜有抱负，也有手腕，但在某些关键问题上，常常选择“平衡”而非“决断”，尤其是现今这微妙的局势。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通过省委党校施加压力？孙益民缓缓摇头。这条路看似可行，实则隐患更大。祝严完全可以顺水推舟，把项目主导权从文旅局转移到市委党校，那样一来，袁望前期的心血就白费了。

    “难啊。”孙益民低声自语，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淡蓝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如同他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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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市委副书记办公室。

    祝严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手中把玩着一支钢笔，眼神晦暗不明。自从得知省委组织部齐部长曾亲自为袁望打电话后，他就让人仔细查过这个年轻人的背景。结果很寻常：农家子弟，叔叔是市人大副主任袁乘风，工作能力强，受孙益民器重。

    可越是寻常，越让祝严觉得不寻常。

    一个普通的处级干部，凭什么能让省委组织部长亲自过问？难道真如外界传言，是省委书记林晓发看中了这个年轻人？祝严不愿相信，却又不敢完全否定。在体制内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看似不起眼的人，背后却有着意想不到的能量。

    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祝严想起上次党建座谈会上，自己那些含沙射影的批评。当时觉得出了口气，现在回想，或许有些过了。欺老不欺少。袁望这样的年轻干部，既有能力，又可能有大领导关注，前途不可限量。自己何必与他结下太深的梁子？

    但想到舒胜，祝严的眼神又冷了下来。和袁望之间不过是工作上的摩擦，可和舒胜，那是实打实的利益冲突。市长位置的争夺虽然已经尘埃落定，但两人之间的裂痕却再也无法弥合。舒胜如今大权在握，身边聚拢了牛向荣、吕联、孙益民这一干得力干将，自己这个副书记，倒显得有些边缘化了。

    特别是那个孙益民。祝严眯起眼睛。此人老成持重，行事稳健，又靠着旅游经济的政绩风生水起，现在已经是舒胜阵营里的重要人物。他和袁望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至于郭亮……祝严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那个老实听话的政法委书记，当年自己当常务副市长时整天围着自己转，如今却改弦易帜。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是继续在西州与舒胜周旋，还是另谋出路？祝严感到一阵烦躁。他起身走到窗前，楼下的市委大院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可这宁静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咚咚。”敲门声响起。

    “进来。”

    秘书小刘推门而入，手里拿着文件夹：“书记，这是下午常委会的议题材料。”

    “放桌上吧。”祝严没有回头。

    小刘放下文件，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书记，省委包副秘书长那边回复了，说您随时可以过去。”

    祝严转过身，脸上看不出情绪：“知道了。”

    等秘书退出办公室，祝严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电话机上。是该去省里一趟了。有些事，需要听听老领导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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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后，省城。

    包亚作为省委副秘书长，他的办公室不算豪华，但位置特殊，能接触到许多核心信息。

    祝严走进来时，包亚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见祝严进来，他摘下眼镜，脸上露出笑容：“祝严来了，坐。”

    “老领导，打扰您了。”祝严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恭敬。

    秘书端来茶水，轻轻带上门。包亚端起茶杯吹了吹：“听说西州最近发展势头不错，旅游经济搞得风生水起啊。”

    “是，数据确实好看。”祝严斟酌着措辞，“不过老领导，我在西州的日子……不太好过。”

    包亚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怎么讲？”

    祝严苦笑：“主要是工作不顺心。您知道，我以前抓经济工作，现在转到党务，总觉得有力使不上。而且西州现在的发展思路……转向太快，我担心基础不牢。”

    “可gdp全省第一是实打实的成绩。”包亚慢条斯理地说，“省里对西州的工作是肯定的。”

    “是，成绩有目共睹。”祝严顿了顿，“但全面发展不能只看gdp。党建工作、干部队伍建设，这些都需要统筹推进。可现在的情况是，经济一枝独秀，其他工作……难免被忽视。”

    包亚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祝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祝严感到一阵压力，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老领导，我在西州待着也没什么意思，想换个地方，您看……能不能帮我运作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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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说出口，祝严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包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你想清楚了？”包亚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种说不出的冷意，“开弓没有回头箭。”

    祝严心里咯噔一下。老领导这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难道自己说错话了？

    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西州如今是全省的明星地市，经济增速一骑绝尘，在这种地方任职，只要不出大错，日后提拔是顺理成章的事。自己现在要求调离，在旁人看来，岂不是放着功劳不要，主动放弃大好前程？

    “我……”祝严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包亚靠回椅背，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的责备依然很重：“祝严啊，你现在在西州干得好好的，突然要调走，上面会怎么想？下面会怎么传？会不会让人认为政治不成熟？”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再说，换个地方就一定比现在好？省里能安排的位置就那么多，盯着的人可不少。你这副书记的级别，要平调容易，可想找个好位置……难。”

    祝严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老领导说的是实情，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包亚看他这副模样，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再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真决定了，再来找我。不过我要提醒你——”他盯着祝严的眼睛，“在西州，你至少是个实权副书记。离开西州，你能得到什么，失去什么，要算清楚这笔账。”

    谈话到此为止。祝严起身告辞时，脚步有些虚浮。走出省委大院，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忽然有种无处可去的茫然。

    回西州的路上，祝严一直闭着眼睛。包亚的话在耳边回响：“你能得到什么，失去什么，要算清楚这笔账。”

    这笔账，他算清楚了吗？

    车窗外，田野和村庄飞快地向后退去。祝严睁开眼睛，看着逐渐熟悉的西州地界，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座他工作生活了多年的城市，曾经是他施展抱负的舞台，如今却成了让他进退两难的围城。

    而此时的西州，孙益民刚刚结束一个协调会。回到办公室，他接到袁望的电话：“市长，廉政教育基地的初步设计方案出来了，您什么时候有空看看？”

    孙益民看了看日历：“明天下午吧，来我办公室。”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前。夕阳的余晖洒在市委大院，给建筑物镀上一层金色。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

    西州棋盘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自己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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