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啊，好好想想。”袁乘风放下酒杯，面色凝重，“省委办公厅那是什么地方？全省拔尖的人物都聚在那里，比袁望资历深、笔头硬、脑子活的大有人在。林书记偏偏舍近求远，挑一个地市文旅局的局长做秘书，这不是明摆着把他架到火上烤吗？就算不说这一层，林书记要用他袁望做什么？他能给林书记提供什么别人给不了的价值？我想不明白，而这想不明白的，才是最让人心里发毛的地方！”

    吕联听了，心中一凛。仔细琢磨，老领导的话确实戳中了要害。省委书记秘书这个位置，表面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多少人盯着，多少双眼睛看着，一步踏错，便是深渊。袁望若是真去了，首要难题便是如何在人才济济又关系复杂的办公厅里立足。那些秘书长、副秘书长，还有各处的老秘书，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一个空降的“外来户”，想要不被排挤、不被穿小鞋，谈何容易。即便勉强站稳了，要真正赢得林书记的信任和倚重，更是难上加难。伴君如伴虎，其中的分寸拿捏、利害权衡，无异于走钢丝。

    然而，省委组织部长亲自布置的事情，已成定局，绝非他一个市级组织部长所能置喙或更改。吕联只得按下心中的担忧，转而宽慰道：“老领导，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事已至此，上面的安排不是我们能左右的。眼下，也只能往好的方面想了。这条路固然难走，但对袁望而言，终究是一个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遇。来，咱们再喝一杯，儿孙自有儿孙福。”

    袁乘风长叹一声，神色复杂。是啊，被省委书记看中，本身就是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机缘。至于今后是龙是虫，是青云直上还是折戟沉沙，全靠他自己的造化和本事了。自己这个当叔叔的，再忧心忡忡，又能如何呢？

    他重新端起酒杯，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吕联啊，看来我是真老了，遇事总爱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你说得对，路已经指给他了，能闯出多大名堂，就看他自己的能耐了。罢了，不说这个了，喝酒！”

    ……

    十一月底，关于袁望同志任职的西州市委组织部公示期平稳结束。市委常委会很快履行了相关程序，袁望被正式任命为西州市文化和旅游局局长，党组书记、局长一肩挑。

    至此，在整个西州市，知晓袁望年后将调入省委办公厅、并极有可能担任省委书记林晓发秘书这一核心机密的，仍然只有舒胜、吕联以及袁乘风三人。就连当事人袁望自己，此刻也全然被蒙在鼓里。

    就连市长孙益民，对此也一无所知。他虽然觉得袁望这么快就坐上局长位置，略显突然，多少有些突破常规，但转念一想，袁望在文旅局主持工作以来成绩有目共睹，接任局长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资格和程序上也挑不出毛病，因此并未深究。

    然而，袁望的这次任命，却在西州市多数市直机关和县区干部中，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于是，一些泛酸的议论开始在某些场合悄悄流传。“背景深得很呐，不然能这么快？”“怕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吧？”但更多的，尤其是年轻干部，则从中受到了鼓舞和激励。他们认为，无论袁望有无背景，人家实实在在干出了成绩，西州旅游经济的火爆就是他能力的明证，这样的干部得到破格提拔，正是体现了用人导向的公正。许多人觉得，现在的市委市政府在用人上确实敢于打破论资排辈，这让那些想干事、能干事的干部看到了希望，个个摩拳擦掌，也想在自己的领域干出一番像样的成绩。

    袁望本人对这次提拔，同样毫无思想准备。按照他对组织部门常规用人节奏的理解，自己至少应该在党组书记岗位上历练一年半载，经过充分考察后，才有可能接任局长。他怎么也想不到，仅仅三个月，这个位置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原因是什么？难道是叔叔私下找了吕联部长？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否定了。他太了解叔叔袁乘风的脾气和原则，老人家断然不会为了侄子的升迁去开口说情。那会是谁？孙益民市长？可如果是孙市长使了力，事先肯定会跟自己通个气。左思右想，依旧毫无头绪。

    公示结束正式任职的这天晚上，心中满是疑惑的袁望，带着妻子骆华，来到了叔叔家。

    袁乘风见侄子侄媳到来，很是高兴。他料想袁望此来多半是为了提拔的事，便拉着袁望在客厅沙发上坐下闲聊。骆华对男人们谈的工作话题不感兴趣，径直去厨房帮婶婶陈姨准备水果茶水了。

    “袁望啊，听说正式下文了，局长？”袁乘风点燃一支烟，看似随意地问道。

    “是，叔叔。文件今天刚到。”袁望点点头，眉头微蹙，“可这事，我心里实在没底，总觉得太快了些，不大符合惯例。叔叔，您……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袁乘风吐出烟圈，缓缓道：“我不清楚。你也知道，我从不打听，更不会为你去开这种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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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望听叔叔这么说，心中的疑惑更深了。这就奇怪了，不是叔叔，那还能有谁？难道是自己在不经意间，得到了哪位领导的赏识？可这也未免太“不经意”了。

    看着侄子一脸困惑、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袁乘风基本确定，袁望对背后的真正安排毫不知情。他沉吟片刻，觉得是时候该让袁望有个心理准备了。有些风浪，提前知道，总比突如其来要好。

    他掐灭烟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袁望啊，看来你是真不知道。有些情况，我想了想，还是得告诉你。”

    袁望心中一紧：“叔叔，什么事？”

    袁乘风便将吕联两次来访所透露的信息，包括省委组织部长齐亚太的亲自过问，舒胜书记的明确传达，以及年后调入省委办公厅、很可能担任林书记秘书的安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袁望。

    听到“给省委书记当秘书”这几个字，袁望整个人愣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叔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听到的是什么天方夜谭。过了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

    “叔……您是说，林书记？让我去……当秘书？这……这不是开玩笑吧？”

    “别说你，我刚听吕联说的时候，也觉得像听戏文。”袁乘风感慨地摇摇头，“咱们家的情况，你知我知。除了你从城管局调文旅局那回，我舍下老脸说了句话，你后来的每一步，我都没过问，也问不了。可现在，这事由不得你不信，上面的安排已经下来了。”

    袁望心中的震撼如同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数月前那次看似平常的省领导调研座谈会，自己一番基于工作、甚至略带冲动的发言，竟会引来如此难以想象的后续。省委书记秘书？这个位置离他曾经的职业生涯规划，实在太遥远了。

    见袁望仍处于震惊和茫然之中，袁乘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变得深沉而严肃：“袁望啊，吕联跟我提过，那次座谈会上，你对祝严书记的发言提出了不同意见，话讲得比较直。现在看来，很可能就是那番话，引起了林书记的注意。他事后肯定详细调阅过你的档案，了解过你的为人做事。你现在静下心来，好好回想一下，你当时到底说了什么？那番话里，有没有什么可能特别契合林书记当前想法或者工作思路的地方？他看中你，总得有个理由。这个理由，或许就藏在你自己说过的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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