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质问如同重锤，狠狠敲击了野力乔的心理防线。强烈的求生欲和身为使者的职责让他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他脸上瞬间变换了几种神色，从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被蒙蔽的愤怒与委屈，最后化为面对不白之冤的急切。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这次不再是因恐惧，而是为了表达一种极致的“坦诚”与“冤屈”。

    他抬起头，目光急切地迎向御座上的赵光仪，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一丝颤抖：

    “大晟陛下！陛下明鉴啊！天大的冤枉！”

    他伸手指向那棺椁，语气充满了“后知后觉”的震惊与愤慨，“外臣… …外臣与我主，对此事当真是一无所知！我主接到大晟陛下旨意后，忧心如焚，立刻派出大量人手，几乎将灵州附近翻了个遍！最终，也确是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幽深谷底发现了这具尸首！”

    他努力让自己的话语显得真实可信，“当时尸首已是面目难辨，衣衫褴褛，身边还有破碎的玉佩等物，与我主之前了解的七皇子殿下踪迹和特征隐隐吻合。我主虽心有疑虑，但念及陛下思子心切，兼之希望能尽快平息干戈，重修旧好，这才… …这才以为找到了正主，连忙以亲王之礼收殓送回！只盼能稍慰陛下丧子之痛，全了两国邦交！”

    他重重叩首，声音带着悲怆，“我西夏对七皇子殿下向来礼遇有加，即便… …即便殿下之前有所行动，我主亦是以客卿相待！怎会… …怎会早早便害了殿下，还做出这等藏匿尸身、混淆视听之事？！这于我西夏有何益处？！”

    “如今看来，分明是有人处心积虑，早早害了七殿下，将其尸身弃于那隐秘山谷，甚至可能做了某些手脚延缓其腐，便是等着今日，栽赃嫁祸，挑拨我夏晟关系，让我主一片诚心，反成了包藏祸心！此人… …此獠之心，何其毒也！”

    野力乔这番话，巧妙地将西夏从“合谋者”的位置转换成了“被利用者”和“受害者”。他将发现尸首的过程描述得合情合理，强调了西夏王的“诚心”与“努力”，并将所有疑点都归咎于那个隐藏在幕后、早早害死赵元璋并设局栽赃的神秘黑手。这番临场应变，可谓急智。

    赵元风冷眼旁观，心中冷笑，这使者倒是推得干净。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番说辞在逻辑上暂时难以找到破绽，尤其是在对方确实可能不知内情的情况下。他看向赵光仪，等待圣裁。

    赵光仪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在地的野力乔，脸上已不见喜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寒。“照你这么说，你西夏倒是一片赤诚，反成了他人棋局中的冤大头了？”

    “外臣不敢妄言，但事实确是如此！求陛下明察！”野力乔以头触地，姿态放得极低。

    良久，赵光仪才缓缓开口，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蕴含着雷霆之怒，响彻整个大殿：

    “好，很好。看来，是有人早早便害了朕的皇儿，藏匿其尸，再找人假冒其名，挑动西夏与我大晟交锋。无论此番战事成败，他都能置身事外。若西夏胜，他可借西夏之手削弱大晟；若西夏败，他便抛出尸首，既能平息干戈，又能彻底掐断追查的线索，当真是好算计，好毒辣的心肠！”

    赵光仪的视线从野力乔身上移开，扫过殿中每一位重臣、每一位皇子，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洞穿所有人的内心。

    “此事，已非简单的边患或皇子叛逃。”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这是有人，在暗中织就一张大网，意图颠覆我大晟江山！”

    赵光仪将冰冷的目光再次投向瘫软在地的野力乔，“至于西夏... ...尔主糊涂，受人愚弄，挑起边衅！西夏寻尸不力，辨析不明，致使逆子尸身被歹人利用，惊扰朝堂，其过也非小！和议之事，容后再议！若再敢有异动，朕必亲提大军，踏平西夏！使者暂且回馆驿休息，无朕旨意，不得随意走动！”

    这相当于将野力乔软禁了。赵光仪没有完全采信他的说辞，但也没有立刻治罪，留下了转圜余地。

    “外臣... ...谢陛下恩典。”野力乔知道这已是目前最好的结果，连忙谢恩，在侍卫的“护送”下，退出了奉先殿。背对众人时，他才敢让那劫后余生的冷汗淋漓而下。

    奉先殿内，留下满堂死寂与无尽的猜疑。七皇子赵元璋早已身死的真相，以及西夏使者那番真假难辨的辩解，都指向了一个更深、更危险的阴谋。

    赵光仪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蟠龙雕刻，他深邃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具已然成为焦点的棺椁上。

    他的儿子叛国投敌不假，但竟在半年前就已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痛与怒火在他胸中翻涌，但身为帝王的理智让他强行压制了下去。

    “高铭，方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威严。

    两位仵作连忙出列跪倒，“臣在。”

    “你二人，对此番查验结果，还有何话说？”赵光仪的语气平淡，却让高、方二人瞬间汗流浃背。

    高仵作脸上青红交错，最终还是羞愧地叩首，“臣... ...臣学艺不精，险些被表象蒙蔽，酿成大错！若非苏... ...苏姑娘明察秋毫，臣等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治罪！”

    方仵作也紧随其后，连连请罪。他们深知，今日若非苏暖，大晟朝廷几乎就要被一具精心伪造的尸首所愚弄，这后果不堪设想。

    赵光仪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罢了。此事诡异，远超寻常。你二人之过，在于固守成规，未能见微知着。罚俸三月，以儆效尤。日后验看，当更加谨慎。”

    “谢陛下隆恩！”两人如蒙大赦，叩首谢恩，退到一旁时，看向苏暖的眼神已然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羞愧，更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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