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怀安的车技很好,一路上在两个休息站休息了四个个小时,车开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在大年初二的傍晚到达了清水镇。
欧阳逸轩有种故地重游的感觉,却又有点恍如隔世,这个小镇上留下过他很多的足迹,那些又都是跟着安雪手拉着手走过的地方留下的,那时候的他们是形影不离的。
站在一家超市的门口,安雪指着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说道:“小胖子,爸爸给了我三毛钱,让我们买吃的,你看看买点啥好?”
欧阳玉轩听了诺诺的回答道:“豆角花,还是你看吧,你想买啥就买啥,听你的。”
安雪听了,咯咯咯的笑着说:“诶,我说小胖子,你到底能不能有一回自己的见解呀?今天由你来选,你想买啥就买啥,听你的。”
安雪说完,就拉起欧阳逸轩只肥嘟嘟的小手,向超市里走去了。
这儿的商品太多了,各种零食就不下几十种,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塑料袋挂在那儿,看得人眼花缭乱。
欧阳逸轩站在柜台前,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说话,安雪在他身后,用手指捅了捅他的腰,悄悄的说:“选好了没有啊?那么聪明的小胖子,害怕和别人说话吗?”
欧阳逸轩被安雪捅的只想笑,这可是他的软肋,安雪往往就会挑他的软肋捏,欧阳逸轩憋的一脸通红,很无可奈何的冲着服务员说道:“姐姐,这三毛钱给我们两个拿几个大大泡泡糖吧!”
服务员看着圆滚滚的欧阳逸轩,忍不住捂着嘴笑道:“好,好,我给你拿。”说完,她把四块泡泡糖放在欧阳逸轩的手里又说道:“你这小胖子挺有意思的,圆圆的像个小皮球,蛮可爱的。”
这是欧阳逸轩长大以来,第一次听见有人说他是小皮球,没有令他反感。因为那个姐姐并没有笑话他的意思,虽然她捂着嘴,敏感的欧阳以轩感觉的到,她是很真诚的。
他和安雪很开心的走出了那家超市,把手中的十块泡泡糖都给了安雪。
安雪却拉起他的手,把五块泡泡糖放在他的手里,然后说道:“小胖子,不用害怕,天底下的人多半是心存善念的,是不是?”
那天他和安雪回校园的路,显得那么宁静,傍晚的天空霞光满天,整个夏空染满了火烧云,从西天一直烧到东天,有些云像凤尾,更多的像鱼鳞。
他们俩在这万道霞光中,蹦蹦跳跳的嚼着泡泡糖,比着谁吹的泡泡大,他们俩当时是那般的开心快乐,无忧无虑。
欧阳易轩看着那个超市,出神了半天,然后下车,走了进去,买了一大包的泡泡糖。
三年前的那个售货员还在,只是她认不出来眼前的欧阳逸轩了。可看到一身西装的少年,却脸色苍白,一脸病容般。她好奇的打量了半天后,问道:“你这神情和三年前来超市的那个小胖胖很像,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沈现在的你并不快乐,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呢?她和小胖子一起来买泡泡糖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欧阳逸轩听了这个女服务员的话,忍不住眼眶一热,一大颗眼泪夺眶而出,他努力的没有让它落下来,而是很礼貌的和女服务员说了声:“姐姐好,姐姐再见,谢谢姐姐还记得他们。”
欧阳逸轩说完,便提起那一包大大泡泡糖出了超市的门远去了,超市里的服务员被叫得张口结舌,更有点目瞪口呆,这个少年难道是曾经来买泡泡糖的小胖子。
女服务员突然间拔高声音的追到门口喊道:“我想起来了,你应该是那个女孩口中的小胖子,你的小伙伴呢?她长的那么天真可爱,她这回怎么没来?”
已经走到车跟前的欧阳逸轩,向身后摆了摆手,说:“她会来的,我这包泡泡糖就是为她买的,谢谢姐姐还记挂着我们。”
欧阳逸轩的眼睛已经蓄满了泪水,但是他还是很坚强的说出了上面的话,身后传来女服务员呵呵呵的笑声:“欢迎你们下次光临。”
欧阳逸轩上了车,欧阳怀安开着车寻找旅店去了,那时候的清水镇开旅馆的人很少,少到走完整条街也见不到三两家,今天又是大年初二,各家各户都关门闭户的过年了。
天渐渐的暗下来,欧阳怀安把车开到一家叫平顺旅店前停了下来,这家临街的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看上去是刚刚点亮的。
欧阳怀安抬手敲了这家的门,门向外打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本地男子问道:“你们是来住店的吗?”
欧阳怀安点着头说:“是的,我们开了一整天的车,有些累了,请给我们两间上好的客房,可以吗?”
男人笑着说:“可以是可以,只是过年了,我们是不营业的,您既然来了,又想住,房费只能加倍了,您住吗?”
欧阳怀安听了立马点头,说道:“住住住。”
男人听了很高兴,说,跟我来吧!”他把欧阳怀安一家三口带到了隔壁的房里,冲着正看电视的女人喊道:“一共是三位,两间上好的客房,房价翻倍。”
女人听了也很高兴,转个脸看向欧阳怀安三人:“身份证拿出来吧,我给你们办理入住。”
这住宿办的还算顺利,几分钟就完成了,房价也够高,一晚上二百。
欧阳怀安三人被带上二楼两间尚算干净的客房里,这里的设备算得上简陋,除了两张单人床外,就是一个共用床头柜,烟灰缸,两只茶杯,两瓶矿泉水,在无其他的供给了。
床上的被褥白里透黄,带着明显的没洗干净。李玉婷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动作被领他们来客房的女人看到了。
女人快要退出房门时,来了一句:“我们这小乡镇条件简陋,你们也就别挑剔了。这两天几乎是没有人营业的,我家要不是住在店里,你们就没处住了。”
这话明显是告诉欧阳怀安几人,我们家要不在这儿住,就没有人给你们开门,你们可能就睡大街了。
李玉婷听出了这女主人的意思,只是笑了笑,没有讲话。
欧阳怀安却说道:“我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一下子确实找不上住的地方,谢谢您好心收留。我想问一下,您这周边有吃饭的地方吗?”
女人听了欧阳怀安的话,想了想说:“这大年初二的,饭店都停止营业了,要过了初五六才会营业,这档口早饭吃就更难了,山里人家的饭早就吃过了。”
谁知道欧阳怀安刚问完女人这句话,他的胃竟然是毫不客气的咕噜噜的叫开了。女人刚刚还有点严肃的脸,绷不住的笑了,说道:“您这位大哥看起来很饿了,我家厨房有过年的饭菜,我可以给你们热一热,先吃一点。”
欧阳怀安回过头看了一下李玉婷,征求她的意见。这一天多下来,李玉婷还是没什么胃口,但看到欧阳怀安担心的眼神,方才说道:“随便吧,谢谢大姐了。”
女人这才给了李玉婷一个笑脸,说道:“大过年的还要出门在外,不是急事儿谁出来呀?一定是有事了,我这就去给你们热饭,热好了我喊你们。”
李玉婷立马对着善解人意的女人有了好感,她不顾身体上的劳累,对女人说道:“大姐,我和您一起吧!”
女人听了李玉婷的话,笑着摆了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看你这一路也受了不少苦,脸色这么不好,还是休息一会儿吧,热好了,我叫你们。”说完话,女人就噔噔噔的下楼去了。
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开车赶路,三个人都很累,欧阳逸轩坐在车上后,基本上没多说话。李玉婷是一直坐在副驾上,强打精神提醒着欧阳怀安开车,这一路也是精神紧绷的。现在放松下来,的确感到累了。
欧阳逸轩来到另一间客房,往床上一栽,没两分钟就睡着了。谁知道这一躺下来就是没完没了的梦,他梦见长大的安雪在问他:“小胖子,你不是说你长大了就来看我吗?你现在长大了吗?”
欧阳逸轩在梦中回答道:“嗯嗯,小胖子长大了,欧阳逸轩长大了,我来看你了,我真的来看你了,你现在可好?”
梦中的安雪笑着说:“我现在很好啊,我感觉我离你很近很近,我的朋友小胖子终于来了,我真高兴。”
欧阳逸轩的梦被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吵醒了:“大妹子啊!饭热好了,你们一家三口下来吃饭吧。”
欧阳逸轩从床上坐了起来,泪水润湿了枕头,在他的心里,装着说不出的难过,可他知道,他不能把这种难过的心情带到父母面前,他们已经为他付出的太多了。
欧阳逸轩站起身,对着墙上贴着的一块镜子照了照自己,镜子中的人竟是一脸疲惫,一点少年的活力都没有,这张曾经超帅超耐看的脸没什么血色,灰青中带着苍白无力的病态,且一脸麻木。
他正要开门出去,一阵敲门声传来,接着便是欧阳怀安的声音:“小逸,起来吃饭了。”
欧阳逸轩清了清嗓子,冲着门外说道:“知道了,父亲。”
一家三口沿着楼梯下去,女人已经等在楼梯口了,他领着三人沿着一楼的楼梯,向后走去,那有一个小门,从小门出来向左的转角处有两间房子,这就是主家的厨房与餐厅了。
女人领着欧阳怀安一家三口进去后,厨房里乌漆麻黑的,看也看不清,女人在墙上按了一下,灯亮了,昏黄的灯光下,一桌子过年时的菜摆在上面,腊肉香肠,辣子鸡,糟辣鱼,咸菜扣肉,三只大碗里盛了满满的米饭,刚出锅的饭菜散发着温暖的热气。
女人热情的招呼道:“快请坐吃饭吧!看你们几个人也是又饿又累,我给你们泡了一壶刺梨红茶,挺解渴提神的,你们吃饭吧!”
欧阳怀安,李玉婷,欧阳逸轩三个人一边说着感谢的话,一边坐下来吃饭。
女人也搬来一条板凳坐在了门口,看向门外,从兜里掏出瓜子,咯嘣咯嘣的嗑着。
李玉婷吃了一口腊肠,鲜香味填满了口腔,不油不腻,香辣适中,她不由得赞叹出声:“好吃,满满的家乡味道。”
女人听了李玉婷的话,悠悠转过身来问道:“妹子,你是家乡人?”
李玉婷笑着回答道:“我是贵州人,主辈上都是贵州人。”
女人一听,顿时来了兴趣,说:“看你穿的用的,还有你男人开的车,应该是从大城里来的,你早不在大山里住了吧?”
李玉婷听了很认真的回答道:“我二十年前考上大学,出去了,离开家乡也有二十年了,回来吃这一口饭,可真亲。”
女人听了李玉婷的话,爽朗的笑着说:“能考出去太不容易了,这回回到家乡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李玉婷有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绕着圈子说道:“想家了呗,一年到头就这么几天假,所以着急忙慌的赶回来了。”李玉婷有意的说了谎话。
女人却很踏实的说道:“是呗,走出千万里,家乡也是永远的家乡,我那大儿子考上学到了上海,一来信还直说想家呢?”
两个女人就这样拉开了家常,你一句我一句开始了有来有往的谈话。
就在二人说话的间隙,欧阳逸轩突然对女人问道:“阿姨,我能问你一件事情吗?”
因为吃了饭,喝了热茶的缘故吧,欧阳逸轩的脸色好多了,和刚进门时候有些大不一样。女人看了欧阳逸轩一眼,心中不免一惊,这孩子长得也太帅气了吧!她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你想问什么尽管问,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欧阳逸轩听了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阿姨,我想问一下,关于翠屏村的事情,您对那儿有了解吗?”欧阳逸轩直奔主题的问出了藏在心底里的话,他想求证一个真实的答案。
谁知道女人听了欧阳逸轩的话,竟怔怔的看了欧阳逸轩很长时间,欧阳逸轩以为她不想说呢?于是强忍住内心的难过,说道:“没关系的,阿姨,您不想说就不用说。”
谁知道女人竟歪着头看了又看欧阳逸轩?一边往嘴里扔着瓜子儿,一边说道:“那件事都过去三年了,很少有人提起翠屏村了,翠屏村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欧阳逸轩回答道:“意义重大,第二故乡,我想我长大后会回到这儿来生活。”欧阳逸轩毫不掩饰的讲出心里话。
女人又看了看欧阳逸轩,终于停下嗑瓜子的动作,身体僵了僵说道:“很可惜,翠屏村没有人了,而且没有留下来一个活人。我的娘家就是翠屏村的张家,我的父母及两个弟弟,一个哥哥,一共二十一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女人说完,呜呜呜的哭了起来,欧阳逸轩却愣在原地,筷子上夹的一块腊肠也吧嗒一声,掉地上了。欧阳逸轩顿时觉得自己的脑回路短路了。他呆坐在木凳上,一句话也敢多说了。
他觉得自己无意之间,揭开了女人心中的伤疤,心中顿感愧疚。脸色难看,他的无奈都写在了脸上。
女人被欧阳逸轩的模样吓坏了,呜呜呜的哭声停了下来,她呆呆地看着欧阳逸轩说:“孩子,你没事吧!别吓我!”
欧阳逸轩似乎也被她这一声孩子叫醒了,他怔怔的盯着女人说:“我刚才有些冒昧,可是我还是忍不住,还想问问您您关于安康安校长一家人的情况,您还能回答我吗?”
女人听了欧阳逸轩的话又是一怔,她孝了一会说道:“这一家人也是可惜了,一个也没有活下来,那么好的一家人。”
这话说的很笼统,但对安康一家人却是肯定的。女人接下来又说道:“若不是他们来了,这大山里有几个识字的娃呀?”
李玉婷忍不住问道:“安康一家人真的全没了吗,不是小女儿被救出来了么?”
女人听了李玉婷的话,有些吃惊的问:“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玉婷:“我曾经来这儿调查过,但女孩没找到。”
女人听了李玉婷的话,才悠悠的说道:“可惜了,听说没救活,好像扔了。”
欧阳逸轩:“扔了,那可是个人呢?怎么能扔了。”
女人答道:“我们这儿未成年的小孩死掉后,都会扔到大山的某一处,由天了。”
欧阳逸轩听后,双眼泛红,目眦欲裂,双手死死成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