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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1章 二十九岁的夏天
    回到往生铺时,秦老板还在柜台后算账。

    看到两人进来,他抬头:

    “怎么这么晚?吃饭没?”

    “吃了。”江小碗说,“秦叔,问你个事。”

    “说。”

    “你知道‘门开后,新世启’是什么意思吗?”

    秦老板的手顿住了。

    他放下笔,看着江小碗: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

    “梦到的。”

    秦老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残破的布片。

    布片上绣着一行字:

    “门开后,新世启。守门人,迎新世。”

    “这是你妈留下的。”秦老板说,“她从门那边带回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江小碗接过布片,盯着那行字。

    守门人,迎新世。

    她是守门人。

    她要迎接新世界。

    ———

    那晚,江小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胸口那行数字还在跳。

    299年11个月零11天。

    但她不再觉得那是倒计时。

    那是……倒计时。

    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天,不是结束。

    是开始。

    她闭上眼。

    这一次,没有梦到那些眼睛。

    只梦到一扇门,正在缓缓打开。

    门里涌出的光芒,照亮了整个世界。

    而她,就站在门口。

    等着。

    五十年后。

    往生铺的招牌换了三次。

    第一次是被风雨吹坏的,第二次是被隔壁老王家的三轮车撞坏的,第三次——是秦老板自己换的。

    他说:“这招牌跟我太久了,该歇歇了。”

    那年他九十三岁。

    换完招牌的第三天,他坐在桂花树下,晒着太阳,喝着茶,就这么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来。

    江小碗发现他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笑。

    手里还捧着那杯永远凉不掉的茶。

    ———

    秦老板的葬礼很简单。

    没有大操大办,就是往生铺的人,加上几个老友。

    苏槿从BJ赶回来,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精神还好。她退休好几年了,那本《从守棺人现象看超自然能量的社会化管理模式》成了学术界的经典,被翻译成十七种语言。

    老莫也来了,拄着拐杖,走路颤颤巍巍。他九十五了,耳朵背得厉害,别人说话要凑到耳边吼。

    但他看着秦老板的遗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老秦,你先走一步。我过几年就来陪你。”

    ———

    阿雅没来。

    她五年前就去世了。

    苗疆的蛊术没能留住她,但她的孙女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长得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给秦老板磕了三个头,然后递给江小碗一坛酒:

    “奶奶临终前交代的。说这坛酒,等秦爷爷走的时候,给他带上。”

    酒坛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老秦,欠你的酒,还了。”

    江小碗接过酒坛,在秦老板的坟前洒了一半。

    另一半,她留着。

    留着等自己走的那天,带过去,和秦叔、阿雅一起喝。

    ———

    江远帆九十八了,身体还好,但脑子有时会糊涂。

    有时候他会拉着江小碗的手,问:“姑娘,你看见我女儿没?她叫小碗,这么高……”

    他比划着,比划的还是江小碗七八岁时的个头。

    江小碗每次都说:“爸,我就是小碗。”

    江远帆盯着她看很久,然后摇头:

    “不对,小碗没那么老。”

    江小碗哭笑不得。

    傅清辞在旁边说:“岳父,她真是小碗。都五十年了,当然会老。”

    江远帆想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哦……五十年了……那她应该也老了……”

    然后又问:“那你是谁?”

    傅清辞:“我是傅清辞,您女婿。”

    江远帆:“我女婿?我什么时候有的女婿?”

    傅清辞:“……”

    ———

    祭司族地那边,傅清辞早就退下来了。

    新的大祭司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年轻人,办事牢靠,脑子灵活,他很放心。

    现在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往生铺。

    晒纸、喝茶、陪江小碗发呆。

    偶尔苏槿来,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聊以前的事。

    聊当年在月影村,纸人夜行,血轿临门。

    聊当年在蛊城,阿雅带着他们钻地道。

    聊当年在陨星谷,那一场差点要了所有人命的决战。

    聊着聊着,就沉默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那些人,都不在了。

    ———

    有一天,江小碗站在镜子前,梳头。

    梳着梳着,她停住了。

    镜子里的自己,眼角多了几条细纹。

    她盯着那几条纹路,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五十年了。

    时间真的在走。

    只是走得……太慢了。

    ———

    她走到后院,傅清辞正在桂花树下晒太阳。

    他在她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他问。

    江小碗指了指自己的眼角:

    “皱纹。”

    傅清辞凑近看了看:

    “嗯,有了。”

    “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

    “比如说‘你还是很好看’之类的。”

    傅清辞想了想:

    “你本来就好看。有皱纹也好看。”

    江小碗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

    “傅清辞,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好听了。”

    “跟你学的。”

    “我都老了,你还学我?”

    傅清辞看着她:

    “老了也是你。”

    ———

    那天晚上,两人又坐在桂花树下看星星。

    五十年了,星星还是那些星星。

    但人,少了很多。

    江小碗靠在傅清辞肩上,轻声说:

    “秦叔走了,阿雅走了,老莫也快了。”

    “嗯。”

    “爸也快认不出我了。”

    “嗯。”

    “苏槿下次来,不知道还能不能走得动。”

    “嗯。”

    江小碗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傅清辞,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傅清辞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

    “嗯。”他说,“但不管多久,我都会在。”

    江小碗没有回答。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

    胸口那行数字还在跳。

    245年7个月零3天。

    和五十年前相比,少了五十年。

    还剩两百多年。

    两百多年后,门会打开。

    新世界会降临。

    那时候,秦叔不在了,阿雅不在了,老莫不在了,爸也不在了。

    苏槿也不在了。

    所有的人,都不在了。

    只有他们两个。

    还会站在门口。

    等着迎接那个新世界。

    江小碗看着头顶的星星,轻声说:

    “傅清辞。”

    “嗯?”

    “两百多年后,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傅清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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