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夜,江州以南八十里,白鹭渡。
长江裹着夜色奔涌东去,如蛰伏的黑色巨蟒,江面泛着细碎的浪光,将天地间的寂静撞得支离。渡口泊着三艘乌篷船,船头风灯在江风里忽明忽暗,把船影揉碎在浑浊江水中,忽涨忽缩,透着几分诡异。
五皇子萧景泽蹲在中间那艘船的船舱内,指尖死死攥着竹帘边缘,指节泛白,透过缝隙紧盯岸上动静。往日里象征身份的亲王蟒袍早已换下,一身商贾绸缎长衫虽料子上乘、针脚细密,却难掩他周身散出的贵气,反倒与这偏僻渡口的破败格格不入。二十岁的脸庞被连日逃亡磨得憔悴,那双承袭自容妃的桃花眼布满血丝,往日里的骄矜傲气,全被惶惶不安吞得一干二净。
船舱外,护卫统领赵刚的声音压得极低,混着江风飘进来:“殿下,再等一刻钟,容家的人若还不到,咱们必须开船,夜长梦多。”
“再等等。”萧景泽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母舅亲口应下,定会派人来接应。”
他口中的母舅,是江南容家现任家主容文渊,容妃的嫡亲兄长。从京城被流放到南陵县,千里路途险象环生,萧景泽能苟活至今,全靠容家暗中铺设的退路与沿途接应。可三天前刚踏入江州地界,接应的人便突然失联,他们只得躲在这荒僻渡口,日复一日地煎熬等待。
忽的,岸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夜色的静谧。
萧景泽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摸向袖中匕首——那是离京前,六弟萧景然悄悄塞给他的,当时六弟只低声说“五哥,万一用得上”,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妥帖。此刻指尖触到冰凉的刀身,他慌乱的心绪才稍稍安定了些许。
六弟素来沉默寡言,却总在关键时刻念及兄弟情分。只可惜,六弟如今也远赴西蜀就藩,生死未卜。
马蹄声在渡口戛然而止。透过竹帘缝隙,萧景泽清晰地看到,十余名黑衣人翻身下马,为首的是个身材精瘦的中年人,正是容家外院管事容福。
“来了!”萧景泽心中一松,猛地就要起身,肩头却被一只手按住。
“殿下稍等,不对劲。”赵刚的眼神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警惕,“这些人不对劲。”
萧景泽凝神细看,心头的暖意瞬间消散,只剩刺骨寒意。容福带来的人虽身着容家护卫服饰,却身形挺拔、步伐规整,腰间配刀制式统一——那是禁军专用的军刀样式,绝非寻常江湖护卫所用。更要命的是,他们看似随意站立,实则悄然封死了所有退路,周身透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
赵刚掀帘走出船舱,拱手行礼,语气不动声色:“容管事,总算等到您了。”
容福脸上堆着客套的笑,语气却少了几分真切:“赵统领辛苦了。家主命我接五殿下回容家庄园,车马已在渡口外三里处备好,还请殿下移步下船。”
“车马为何不直接到渡口?”赵刚追问,目光扫过那些黑衣人,戒备更甚。
“这渡口狭小,车马难以通行。”容福的笑容依旧不变,转头看向船舱方向,“殿下,请吧。”
萧景泽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掀帘走出船舱。身后仅剩的八名护卫紧随其后,刀剑尽数出鞘,神色紧绷,死死护在他身侧。
“殿下万安。”容福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可眼底却无半分真切的敬畏。
萧景泽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暗自安慰自己——容家是母族,终究不会害他。一行人转身离开渡口,沿着江边小路往北行去。夜色渐浓,江风愈发凛冽,吹得路旁芦苇沙沙作响,像是暗藏杀机的低语。
走出一里多路,前方出现一片茂密密林,容福忽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只剩冰冷漠然。
“殿下,”他开口,声音冷得像江里的冰水,“对不住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黑衣人齐刷刷拔出军刀,寒光映着夜色,刺得人眼睛发疼!
“有埋伏!”赵刚厉声大喝,一把将萧景泽拽到身后,“快!保护殿下!”
八名护卫立刻结成防御阵型,将萧景泽护在核心。可对方人数占优,且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中好手,招式狠辣、配合默契,不过几个照面,三名护卫便倒在血泊中,惨叫声被江风吞没。
“容福!你敢!”萧景泽嘶声怒吼,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我母亲是容妃!我是容家的亲外甥!你们怎能如此对我!”
容福面无表情,语气冰冷:“正因为您是容家外甥,才不能让您活着抵达南陵。”
“为什么?!”萧景泽浑身发抖,又气又怕。
“您若活着到了封地,京城那位陛下会如何猜忌容家?”容福缓缓道,“当今陛下连亲兄弟都敢杀,容家百年基业,不能毁在您这个‘罪王’手里。杀了您,才能向陛下表忠心,保住容家。”
萧景泽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原来,所谓的接应,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母舅口中的庇护,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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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她知道吗?”他颤声追问,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容福沉默片刻,语气平淡:“贵妃娘娘,此刻应当已经知道了。”
“应当”二字,如一把尖刀,彻底刺穿了萧景泽的侥幸。容家做下这个决定时,甚至没告知他的母亲,在家族利益面前,他这个外甥,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啊——!”萧景泽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拔出袖中匕首,就要冲上去拼命。
“殿下!不可!”赵刚死死按住他,背上已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衣衫,却依旧咬牙坚持,“走!往江边跑!属下断后!”
“赵刚……”萧景泽看着他染血的背影,眼眶发热,却被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咬牙转身,疯了一般往江边狂奔。身后的厮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他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他知道,每多跑一步,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冲到江边时,身后早已没了动静,只剩他孤身一人。江风吹来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他阵阵作呕,那是赵刚和护卫们的血,是为了护他而流的血。
渡口的三艘乌篷船早已不见踪影,江面茫茫,江水滔滔,他已是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黑衣人很快追了上来,容福走在最前,手中军刀滴着鲜血,一步步逼近。
“殿下,别再挣扎了。”容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虚伪的怜悯,“让您体面地上路,是容家最后能为您做的事。”
萧景泽背靠冰冷的江水,浑身发抖,却死死握紧了匕首。绝望之中,竟生出几分疯狂——就算要死,也要像个皇子一样战死,绝不能像条狗一样被轻易斩杀!
就在他准备纵身扑上去的瞬间,江面上突然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咻——咻咻——!”
数支弩箭从黑暗中疾驰而来,精准命中三名黑衣人,箭矢力道极大,穿透皮甲,直没入体,黑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轰然倒地。
“什么人?!”容福厉声喝问,神色骤变。
江面上,一艘快船如鬼魅般破浪而来,速度极快。船头立着一道纤细身影,黑衣蒙面,手持强弩,正是北境“魅影营”统领——沈凝华。她身后,十余名黑衣蒙面女子整齐伫立,张弓搭箭,箭矢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寒光,直指容家众人。
“北境魅影营,奉镇北王之命,接应五殿下。”沈凝华的声音清冷刺骨,不含半分情绪,“容家的人,即刻退去,可留全尸。”
容福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心头满是震惊与忌惮:“北境的人?镇北王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这里是江南,是容家的地界!”
“容家的地界?”沈凝华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五殿下是先帝亲子,即便获罪,也轮不到容家私设刑堂、擅自灭口。”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萧景泽,语气添了几分压迫:“况且,谁告诉你,我们是来救人的?”
话音未落,她抬手一箭,精准射向萧景泽脚边,箭矢深深扎入泥土,离他的脚尖仅有三寸,泥土飞溅,警告意味十足——不听话,便是死路一条。
萧景泽浑身冰凉,如坠冰窖。前有容家灭口,后有北境胁迫,两边皆是虎狼之辈,竟无一处可容他喘息。
“五殿下,”沈凝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我家王爷有句话让我带给您:四殿下在北境过得安稳,若您愿意,可随我回北境做客;若不愿,便请自便。”
“自便”二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藏着致命的冷漠——说白了,便是任他自生自灭,北境绝不会出手相助。
萧景泽的大脑飞速运转,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骄傲。去北境,或许要寄人篱下,做老七萧辰的傀儡,可至少能活着;若不走,今夜必死无疑。
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渗出,才勉强压下心中的不甘,沉声道:“我……我去北境。”
“殿下!”容福急了,厉声劝阻,“您若去了北境,容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容家?”萧景泽惨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悲凉与恨意,“容家要杀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容家的外甥?今日我能活着,全靠北境相助,与容家再无半分干系!”
说罢,他不再看容福,抬脚便往江边走去。
容福眼中闪过狠厉之色,猛地挥手:“杀!绝不能让他落到北境手里!否则容家就完了!”
剩余的黑衣人立刻蜂拥而上,刀剑齐挥,直指萧景泽!
沈凝华冷哼一声,语气冰冷:“放箭!”
弩箭如雨,破空而出。魅影营女子个个箭术精湛,又占着江面地利,一时间竟将黑衣人死死压制。可黑衣人终究人数占优,很快便有几人突破箭网,杀到快船附近。
“带殿下上船!”沈凝华厉声下令,手中短剑出鞘,纵身跃下快船,直迎容福而去。
刀剑相撞,火花四溅。沈凝华武功诡异,身法飘忽如鬼魅,容福虽也是江湖好手,却被她死死牵制,一时难以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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