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篝火里的木头烧得噼啪作响，偶尔崩出一颗火星，在潮湿的空气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就熄灭了。雨棚下的空间不大，但两个大男人坐在里面倒也不觉得局促。

    

    张宪又往两个杯里添了些酒，递了一杯给陈小凡。

    

    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打开了。

    

    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两人从岛上的生活聊到了各自的过往，从过往又聊到了天下大势，越聊越深，越聊越远。

    

    宪哥，你觉得你们大宋怎么样？陈小凡嚼着一块烤鱼肉，随口问道。

    

    张宪沉默了一会儿，端着酒杯看着篝火出神。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复杂。

    

    大宋啊……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要说经济，确实不错。俺虽然是个武人，但也知道大宋的繁华。汴京城里，夜市通宵达旦，商铺鳞次栉比，百姓的日子比前朝好过得多。交子、海贸、瓷器、丝绸，哪一样拿出来都是了不得的。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但就是太弱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奈和痛楚。

    

    重文轻武，以文驭武，武将在朝堂上连说话的份都没有。打了胜仗没人夸你，打了败仗全是你的罪。岳帅那样的人，精忠报国，一心北伐收复故土，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

    

    张宪的手微微攥紧了酒杯。

    

    莫须有三个字，就把岳帅害死了。十二道金牌催他班师，他跪在地上哭着说十年之功，废于一旦，可有谁听？赵构那个……

    

    他咬了咬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陈小凡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些话在张宪心里憋了太久了。一个为国征战半生的武将，亲眼看着自己的主帅被冤杀，自己也被牵连入狱，那种愤懑和不甘，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过了好一会儿，张宪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苦笑了一声：算了都过去了。说这些也没用。

    

    陈小凡抿了口酒，看着他说：宪哥，我问你个事。

    

    你说。

    

    想不想去大唐的军队效力？

    

    张宪微微一愣，转头看向陈小凡。

    

    陈小凡认真地说：李世民可不是赵构能比的。你也看过史书了，应该知道李世民是什么样的人。文治武功，千古一帝，对武将那是真的好。李靖、李积、秦琼、尉迟恭，哪个不是封侯拜将、善始善终？以你的能力，上了战场，日后封个侯爷什么的不在话下。

    

    张宪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杯中酒，沉默了很长时间。

    

    篝火的光在酒液表面跳动着，映出他微微出神的眼睛。

    

    李世民……张宪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俺当然知道他有多厉害。十六岁起兵，十八岁平定天下，虎牢关三千骑兵破窦建德十万大军，那是什么样的气魄？文治武功，千古第一这话不夸张。

    

    他抬起头，看着雨幕之外漆黑的夜空，目光里有一丝向往，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更温暖的东西取代了。

    

    但是小凡，俺现在不想打仗了。

    

    他转头看向陈小凡笑了。

    

    那个笑容很平静很坦然，没有一丝勉强。

    

    俺上辈子打了太多仗了。从十六岁跟着岳帅，到被害入狱，中间十几年，几乎没有一天不在打仗。刀枪剑戟、血肉横飞，闭上眼睛全是战场上的画面。以前觉得这就是俺的命，生来就是打仗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后帐篷的方向，里面隐约传来刘莉均匀的呼吸声。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张宪的声音变得很柔，俺有莉莉了。

    

    他端起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

    

    俺就想在这个岛上，陪着莉莉好好过日子。每天跟你们这群兄弟喝喝酒、聊聊天，练练拳、打打猎。等以后莉莉给俺生个孩子，一儿半女的那就太完美了。

    

    说到孩子的时候，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脸上竟然浮起了一抹不好意思的红晕，被篝火的光一映更加明显。

    

    陈小凡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张宪厚实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宪哥，说得好。等我们把倭寇都消灭了，咱们弟兄天天喝酒！

    

    张宪被他拍得身子一晃，也跟着笑了起来：好！天天喝！

    

    两人举杯，重重一碰，仰头把最后一口酒干了。

    

    酒壶已经空了雨还在下，但两个男人的心里都是暖的。

    

    又聊了一会儿，夜渐深了。

    

    篝火烧得小了些，陈小凡往里面添了两根粗木头，火势重新旺了起来。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响了几声。

    

    行了宪哥睡吧，明天还得玩呢。

    

    张宪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

    

    两人掀开帐篷门帘，弯腰钻了进去。

    

    帐篷里，三个女孩已经睡得很沉了。

    

    苏瑶双手抱着一件陈小凡的外套，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林潇潇睡姿端正平躺着，双手放在身侧，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如她平时沉稳的性格。刘莉则是侧躺着，一只手伸在外面，像是在等什么人来牵。

    

    张宪看到刘莉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陈小凡在苏瑶和林潇潇中间躺了下来，两个女孩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存在，不约而同地往他身边靠了靠。苏瑶的脑袋枕上了他的肩膀，林潇潇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臂。

    

    帐篷外面大雨如注，帐篷里面温暖安宁。

    

    陈小凡闭上眼睛，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和外面的雨声，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了进来。

    

    陈小凡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雨停了。

    

    他掀开帐篷门帘往外一看，好家伙又是一个大晴天。

    

    昨夜那场暴雨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太阳高高地挂在东边的天际，把整片海滩照得金灿灿的。空气里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海水的咸味和植物的清香，吸一口进去整个人都精神了。

    

    沙滩上到处是昨夜大雨冲刷的痕迹，但海水依然清澈透亮，碧绿的海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美得不像话。

    

    起床了起床了！苏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帐篷里钻出来，看到外面的景色，兴奋地拍着手，天晴了！去海边玩！

    

    一声喊把所有人都吵醒了。

    

    五个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就迫不及待地奔向了海边。

    

    这是他们出来的第三天了，明天就要回桃源村了。所以今天格外珍惜，要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在享受上。

    

    苏瑶和刘莉在浅水区打水仗，笑声传出去老远。林潇潇坐在沙滩上，把脚伸进海水里，让浪花一遍遍地冲刷着脚踝，脸上带着难得的慵懒和惬意。陈小凡和张宪则潜到深水区去抓鱼，顺便比赛谁抓得多。

    

    小白趴在沙滩上晒太阳，大圣骑在它背上，手里举着一根树枝，像个威风凛凛的小将军。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就到了傍晚，夕阳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美得像一幅油画。

    

    五个人坐在沙滩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入海平线。

    

    陈小凡搂着苏瑶和林潇潇，张宪牵着刘莉的手，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等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天际，陈小凡才开口打破了沉默。

    

    明天就回去了。他的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回去之后得好好练兵了。大唐那边郑和宝船一造好，咱们就直接出发。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大海的远方，那个方向是倭国所在的位置。

    

    灭了倭国，一劳永逸。

    

    张宪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沉声道：我要打先锋。

    

    陈小凡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好，先锋必须是宪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