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若是从猎场东侧的缓坡往下看,就会看到,两股洪流正以截然相反的姿态撞向彼此。
一边是黑色的潮水,无声翻涌,每一朵浪花都是一只拳头大小的工蚁,数十上百万只幽冥蚁同时涌动的景象,让人头皮发麻;
另一边则是黄灰色的沙尘暴,上百头体型庞大的食草恐龙,踩出的脚步都能震得地面像筛糠一样颤抖。
嘶鸣声、喘息声、蹄足撞击地面的轰隆声混成一锅沸腾的噪音。
两股洪流之间的距离在飞速缩小——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
然后,在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中,两股洪流直接撞在了一起。
那一刻,双方并不是实力相当的碰撞,而是完完全全的碾压。
冲在最前头的长颈龙群,迈着粗壮如树桩的前腿,一脚踏进了蚁潮的正中心,第一排落下的脚掌,踩碎了至少上百只工蚁。
甲壳碎裂的脆响密集得像有人把一整箱瓷器从十层楼上倒了下去一般。
长颈龙们根本没有感觉到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对于一头体重超过十几吨的巨兽来说,踩碎一只拳头大小的蚂蚁,比人类踩碎鸡蛋壳还要轻松。
脚掌碾过,抬起,原地只留下一个深陷的脚印坑,坑底是一层已经辨不出形状的黑色碎屑和黏稠液体。
紧接着第二排脚掌落下,第三排,第四排。。。
十几头长颈龙排成不规则的横队,像一排快速移动的巨型碾压滚筒,把蚁潮的前锋碾压得七零八落。
角龙群紧跟在长颈龙群身后,它们的脚掌比长颈龙的更宽更厚,踩下去的压强更大。
一头成年的公角龙,双蹄同时落地时,脚下炸开的不只是甲壳碎裂声,还有幽冥蚁体液被高压挤爆时发出的尖啸——那是一种极细极高极刺耳的吱吱声,像指甲划过玻璃,又像无数被捏碎的浆果同时爆浆。
黑色的体液从角龙脚掌边缘喷射出来,溅在旁边的同伴的大腿上,溅在周围的泥土上,溅在那些还没被踩死的蚂蚁身上。
角龙们低头冲锋,视线被头盾挡住大半,根本不知道自己脚下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地面越来越湿滑,偶尔踩到几块特别厚实的蚁尸堆,蹄子甚至还会打滑,庞大的身躯跟着一晃一晃,但很快便又会站稳,继续埋头往前奔跑。
角龙过后,紧接着便是鸭嘴龙群了。
它们是整支队伍里跑得最松散的,步伐没有长颈龙整齐,体重没有角龙沉重,踩下去的效果大打折扣。
不仅如此,它们迈步踩踏蚂蚁的姿势也很笨。
每当脚掌落地的时候,都会有一个明显的外翻动作,本来应该垂直踩下去的力道,直接被分散到了侧面,一脚踩下去,也就只能勉强踩死踩碎十几只。
剩下侥幸没死的幽冥蚁,就会被其推到脚掌边缘,沿着两旁留下的裂缝,直接钻了出去,完好无损。
更糟糕的是,鸭嘴龙脚上的厚茧比其他食草恐龙都要单薄,这是为了在沼泽地里增加触感进化出来的弱点。
但在此时此刻,这个弱点,却足以成为它们致命的突破口。
当第一只幽冥蚁咬穿鸭嘴龙脚上老茧的时候,那头鸭嘴龙甚至都没有感觉到。
它的身体还在往前冲,肾上腺素把一切疼痛信号都屏蔽了。
当第二只咬上去的时候,它才感觉脚底一麻,像被荆棘刺了一下,不过还能忍受。
它甩了甩有些疼痛的大脚丫子,没准备理会,继续往前奔跑。
当第五只。。。第十只幽冥蚁依附在它的大脚掌,不断啃咬的时候,疼痛终于穿透了肾上腺素筑起的防火墙,从脚踝一路窜上脊椎,冲进大脑。
那头鸭嘴龙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奔跑的步伐突然乱了一下,左前蹄踩空,整头龙侧着摔了出去,在蚁潮中滑出去好几米才停下来。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但十几只幽冥蚁已经在它摔倒的瞬间,便爬上了它的侧腹,颚口咬穿了其肋骨之间的软皮,第一批幽冥蚁便趁机钻了进去,开始由内向外啃噬其腹壁肌肉。
鸭嘴龙惨叫着跳了起来,用力甩飞了身上的几只蚂蚁,重新冲进队伍当中,继续跟着族群冲锋。
但它跑步的姿势已经完全变了——左前蹄根本不敢用力着地,速度明显慢了一截。
然而,恐龙群可不会停下等待一个拖油瓶。
它们早就成了惊弓之鸟,身后还有一头恐怖的霸王龙在监督,胆敢停下脚步,莫不是想要成为对方的口粮。
所以很快,这头鸭嘴龙就掉队了。
速度从狂奔变成了小跑,从小跑变成了踉跄,最后甚至连迈步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好不容易遇上这么一个落单的家伙,幽冥蚁潮立刻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
第一批工蚁裹住了它的后腿,口器咬进脚踝鳞片的缝隙,将它的两条后腿锁死在原地。
第二批工蚁顺着后腿往腰背上攀爬,六条腿抠住鳞片边缘,一只摞一只,一只踩一只,短短几十秒时间,就为其下半身裹上了一条漆黑的“丝袜”。
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
鸭嘴龙庞大的身躯,在蚁潮中像一座被黑潮淹没的孤岛,覆盖在它身上的幽冥蚁层越来越厚,越来越密,从腰背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那张还在张着喘气的喙状嘴。
鸭嘴龙发出一声声极其凄厉的惨叫,扁平的大嘴张到了极限,舌头在口腔里疯狂甩动,想要甩掉已经爬进嘴里的几只幽冥蚁。
但一切却是徒劳的,幽冥蚁的六条腿,已经牢牢的锁死在它口中,不断啃咬着它嘴上的皮肉。
它的惨叫也只是持续了十数秒不到,就被直接掐断了——幽冥蚁群咬穿了它嘴角的软鳞,咬断了它的舌头根部。
惨叫声很快就变成了漏气般的嘶嘶声,从幽冥蚁堆积的缝隙里挤出来,越来越细,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