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忠顺打量着沈慎之的神色,却见沈深之面色沉静,眉宇间并无得知真相的喜悦!
沈慎之心里透亮,一万个不愿意接下这烫手江山。
他深知景和帝与贾赦父子情谊,贾家上下于他更是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情。
于私,他欠贾家人情,不愿辜负帝王信任、背后捅刀。
于公,景和帝治国有方,时局来之不易,他无意争权夺位,更不想被推上风口浪尖,做这尴尬的新君。
一时间,大殿气氛又沉了下来。
宗室王爷各有心思,沈慎之态度明确不愿僭越,一桩偷龙转凤的皇室秘辛,把整个朝堂的命运,都推到了进退两难的路口。
宗人府会审过后,安王、定王、忠顺亲王、沈慎之四人商议已定,当即遣人入宫传报,恳请景和帝移步御书房议事。
不多时,四人一同来到御书房外,通传过后,缓步入内。
景和帝抬眸看来,见是他们四位联袂而至,心底瞬间了然。
他起身礼让,礼数周全。
安王、定王是祖父辈宗室,辈分最尊。
忠顺亲王是皇叔,长辈身份。
唯有沈慎之与他同辈,算是堂兄。景和帝一一抬手相让,恭请四人落座,自己方才端坐在龙椅旁的主位上,沉稳淡定,气度雍容。
四人落座之后,一时都沉默无言。
安王与定王老成持重,知晓内情太过惊天,不愿贸然开口;沈深之面色平静,只静静看着景和帝,神色淡然,不露心思。
僵持片刻,终究是忠顺亲王率先开口。
他清了清嗓音,也不绕弯子,把太后在宗人府所说的偷龙转凤、先皇非沈家血脉、当今陛下亦无皇室正统血统一事,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尽数道出。
话说完,御书房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安王、定王屏息凝神,目光落在景和帝身上。沈慎之依旧神色不变,安静注视着他,静待他的反应。
谁料景和帝听完,并无半分震惊、惶恐或是辩解,只是缓缓站起身,对着四人深深躬身作了一揖,姿态谦和,不见帝王傲气。
直起身来,他目光先落在安王身上,语气温厚,带着几分怀旧:“安王叔祖,不知您还记不记得?朕年少时,常去王府玩耍,一时顽皮,失手砸碎过您一方端砚,那砚面上还刻着一首怀古七言诗,当时您并未责罚,反倒还宽慰朕,此事您可还记得?”
安王一怔,瞳孔微缩,愣在当场,心底泛起层层涟漪。
不等安王回话,景和帝又转头看向定王,缓缓开口:“定王叔祖,朕幼时也曾叨扰王府,您一时兴起,亲笔为朕写过一幅立身格言的字幅,朕那时日日观摩,从未离身,您可还忆得此事?”
定王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眉头微蹙,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紧接着,景和帝看向忠顺亲王,目光深邃,似含着前世旧事,缓缓道来:“皇叔,你可还记得多年前一桩旧事?当年你年少气盛,一时意气与人争执,险些闹出宗室嫌隙,引得先帝动怒要严惩。
那时是我从中周旋,替你求情,折中调停,保住了你颜面与爵位,还私下劝你收敛性子,莫要再冲动行事。这些过往,皇叔心里,当真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
忠顺亲王浑身一震,猛地抬眼,死死盯住景和帝,心神巨震。
那桩往事极为隐秘,知晓者寥寥,寻常晚辈绝不可能知晓分毫。
最后,景和帝看向一旁沉默静坐的沈深之,语气淡然如常:“慎之兄长,你六岁那年,在旧府庭院里,不慎失手打碎了我一只极为珍爱的前朝官窑花瓶。
你当时年纪小,心里惶恐,不敢告知父辈,也不敢向我认错。我瞧你慌张无措,便把这事瞒了下来,从未对外提起,也从未怪过你。
那花瓶碎片是我们一起埋在了西北角那株西府海棠三人知晓。”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死寂一片。
安王、定王、忠顺亲王、沈深之四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尽数是震惊、恍惚与难以置信。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年少私密旧事,有的是长辈私下点滴,有的是宗室隐秘过往,有的是兄弟间无人知晓的秘事。
寻常的景和帝,年纪、阅历、身份,绝不可能知晓这些陈年琐事。
可偏偏他件件说得丝毫不差,细节分毫不漏,语气神态里,更是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熟稔无比的旧日情怀。
四人脑中轰然一响,瞬间通透了所有蹊跷。
怪不得景和帝登基之后,行事魄力、胸襟格局、处事风骨,都和当年早逝的先太子如出一辙。
怪不得他待人处事、对宗室各人的性情心思,摸得那般透彻;怪不得太后爆出无皇室血脉,他却半点不惊,从容淡定。
原来——当今的景和帝,根本不是什么外姓旁人。
他是当年陨落的先太子,重生归来,再坐龙庭!
四人面面相觑,随即齐刷刷看向景和帝,眼中再无震惊、疑虑,更无半分敬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欣喜,眼眶尽数泛红。
他们毕生推崇先太子,惋惜他英年早逝、壮志未酬,多年来始终耿耿于怀。
如今看着眼前之人,一言一行、气度风骨、乃至桩桩旧事,都与当年的先太子毫无二致——哪里是什么外姓血脉,这分明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先太子,重生归来,再临朝堂!
安王颤巍巍起身,声音哽咽,满是欣喜:“你……你当真是……”
定王也连连点头,热泪盈眶,多年遗憾一朝得圆,激动得说不出完整话语。
忠顺亲王快步上前,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欢喜,再无半分君臣疏离,全是对兄长的感念。
沈慎之也站起身,看向景和帝的目光,满是释然与热忱,终于懂了这份跨越生死的旧情。
四人心中所有的纠结、顾虑、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先太子重生,便是正统!便是他们心甘情愿辅佐、倾心拥戴的君主!什么血脉非议,什么朝堂动荡,在这一刻,都不及先太子归来的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