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年，三月初九，濡须口。
长江在此处收窄，水流湍急，暗礁密布。黎明前的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荆州水军的战船在雾中若隐若现，犹如潜伏的巨兽。旗舰“镇江”号上，萧景琰披甲立在船头，望着对岸江东水寨的灯火，眉头微锁。
“家主，”萧文远走上甲板，“前锋营已经就位。黄祖将军问，何时发起进攻？”
“再等等。”萧景琰声音平静，“等雾再散些，看清江面动向。”
他这次亲率五万大军东下，名义上是“讨伐逆贼赵备”，实则另有算计。江东刚刚易主，赵备立足未稳，正是试探虚实的好时机。若能一战而下金陵自然最好；若不能，至少也要摸清江东的底细，为将来真正的大战做准备。
“报——”斥候快船从雾中穿出，“对岸水寨有动静！江东战船正在集结，看样子是要主动出击！”
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讶色：“赵备敢主动迎战？”
“看旗号，是蒋奎的水军。”萧文远低声道，“此人原是周勃麾下，投降赵备后被委以水军都督重任。看来，是想用这一战证明自己的忠诚。”
“也好。”萧景琰缓缓拔剑，“那就让本侯看看，这位新任水军都督，到底有多少斤两。”
“传令：前锋营出击，试探虚实。中军暂缓，看江东如何应对。”
“诺！”
战鼓擂响，荆州水军的前锋营五十艘艨艟斗舰破雾而出，直扑对岸。船头破开江水，激起白色浪花，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对岸水寨内，蒋奎站在旗舰“破浪”号的指挥台上，面色冷峻。他身后，江东水军一百二十艘战船已列阵完毕。
“都督，”副将有些紧张，“荆州军来势汹汹，我们是否……”
“按原计划。”蒋奎打断他，“前锋营迎击，中军左右包抄。记住，此战不求全歼，只要击退即可。”
“诺！”
命令传下，江东水军的前锋营三十艘战船出寨迎击。双方在江心相遇，顿时箭如雨下，喊杀震天。
蒋奎紧紧盯着战局。他发现荆州军的战法很保守，前锋营虽然勇猛，但中军始终按兵不动，似乎在观望。
“萧景琰这是试探。”他心中明了，“既然如此，就让他看个够。”
“传令：左翼水鬼队出动，凿沉荆州军三艘战船后立刻撤回，不得恋战！”
“诺！”
三十名身穿黑色水靠的“水鬼”悄然下水，像鱼一样潜向荆州战船。不多时，三艘荆州艨艟的船底被凿穿，开始进水下沉。
荆州军阵脚微乱。
蒋奎抓住时机，令旗一挥：“全军压上！”
江东水军中军、后军同时出动，左右包抄，声势惊人。萧景琰在对面旗舰上看到这一幕，眼神一凝。
“赵备的水军……训练有素。”他沉声道，“传令：前锋营撤回，中军接应。今日到此为止。”
“家主，不打了？”萧文远不解。
“目的已经达到了。”萧景琰转身，“江东水军战力不弱，且赵备敢主动迎战，说明他有底气。强攻……代价太大。”
他顿了顿：“况且，我们此行的主要目的，也不是真要与江东决一死战。”
“那……”
“撤军。”萧景琰淡淡道，“退回夏口，静观其变。”
鸣金声响起，荆州水军开始有序后撤。蒋奎见状，也下令停止追击。双方在江心对峙片刻，各自退去。
这一战，从黎明打到辰时，历时两个时辰。江东水军凿沉荆州战船五艘，自损三艘，算是小胜。
但蒋奎心中清楚，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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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午时，金陵监国将军府。
战报传到时，赵备正在与司马亮、张羽商议新政推行细节。
“主公，濡须口水战，我军小胜。”传令兵禀报，“蒋奎都督击退荆州军，现正率部回防金陵。”
赵备接过战报，仔细看完，脸上并无喜色：“萧景琰撤退得太干脆了。”
司马亮点头：“他在试探。试探我军战力，试探主公的决心，也在试探……江东内部是否团结。”
“看来他是失望了。”张羽笑道，“蒋奎这一战打得漂亮，足以证明我江东将士用命。”
“未必。”赵备摇头，“萧景琰此人老谋深算，不会因一场小败就轻易罢手。他退兵，必有其他算计。”
正说着，又一个传令兵冲进来，神色慌张：
“报——八百里加急！幽州韩峥亲率八万大军南下，已攻破白马津，兵锋直指洛阳！高毅派人送来求援信，呼吁荆州、江东停战结盟，共抗幽州！”
堂内众人皆惊。
韩峥动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雷霆之势。白马津是洛阳北面最后一道屏障，此关一破，洛阳危在旦夕。
“高毅现在何处？”赵备急问。
“据信使说，高将军已率军退守洛阳，同时派人向荆州、江东求援。信中说，若洛阳失守，幽州军将饮马长江，届时荆州、江东皆难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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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亮捋须沉思：“韩峥这是看准了荆州与江东交战，中原空虚，趁机南下。此人……时机把握得真准。”
“主公，”张羽道，“高毅的提议，我们是否考虑？”
赵备没有立刻回答，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幽州移到洛阳，再从洛阳移到荆州、江东。
韩峥若取洛阳，中原尽归其手。届时幽州、中原连成一片，带甲三十万，确实有饮马长江的实力。
而荆州、江东现在互相牵制，谁都无力单独对抗韩峥。
“高毅这是阳谋。”赵备缓缓道，“他知道我们和萧景琰都不会坐视韩峥坐大，所以用‘唇亡齿寒’的道理，逼我们停战结盟。”
“那主公的意思是……”
“结盟可以，但不能这么简单。”赵备眼中闪过精光，“派人去荆州，告诉萧景琰：江东愿意停战，也愿意结盟共抗韩峥。但条件有三：一，荆州军退出夏口以西；二，双方以长江为界，互不侵犯；三，结盟之后，粮草军械需互相支援，不得藏私。”
司马亮眼睛一亮：“主公这是要趁机划定疆界，稳住江东西线？”
“对。”赵备点头，“萧景琰若真担心韩峥，必会答应。若不答应……那就说明他另有所图，我们更要防备。”
“主公英明。”
“另外，”赵备补充道，“派一队使者去洛阳，告诉高毅：江东可以出兵相助，但需要他割让宛城以南三县作为酬劳。同时，要他开放南阳商路，允许江东商队通行。”
张羽不解：“主公，我们现在需要集中精力推行新政，真有余力出兵中原吗？”
“不一定真要出兵。”赵备笑了，“但姿态要做足。高毅现在走投无路，什么条件都会答应。等我们拿到了宛城三县和商路特权，再慢慢筹划不迟。”
这是乱世生存之道：趁火打劫，壮大自身。
司马亮深以为然：“老臣这就去安排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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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荆州，江陵。
萧景琰看着江东使者送来的条件，脸色阴沉。
“退出夏口以西，以长江为界……”他冷笑，“赵玄德好大的胃口。他以为一场小胜，就能让本侯退让？”
使者不卑不亢：“侯爷明鉴，此非江东贪心，实乃形势所迫。韩峥八万大军南下，洛阳危在旦夕。若洛阳失守，幽州军下一个目标，不是江东，就是荆州。届时侯爷两面受敌，恐难周全。”
这话戳中了萧景琰的痛处。
他确实担心韩峥。那个幽州枭雄，坐拥河北、辽东、徐州，带甲二十余万，是真正的劲敌。
“江东能出多少兵？”他问。
“若侯爷答应条件，江东可出兵两万，水陆并进，驰援洛阳。”使者道，“另外，江东粮草充足，可支援荆州部分军需。”
两万兵，不算多，但加上江东水军的威胁，足以让韩峥分兵防备。
萧景琰沉吟良久，最终缓缓点头：“条件本侯可以答应。但有一条：结盟之后，若江东背约，本侯必倾荆州之兵，踏平金陵！”
“侯爷放心，我主赵玄德，一诺千金。”
使者退下后，萧文远低声道：“家主，真要与江东结盟？”
“权宜之计。”萧景琰淡淡道，“韩峥才是心腹大患。至于赵备……待退了幽州军，再收拾他不迟。”
他望向北方，眼中闪过忧色。
韩峥这次南下，时机太巧，攻势太猛。高毅恐怕撑不了多久。
一旦洛阳易主，这天下格局，又将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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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关中长安。
林鹿站在将军府观星台上，手中拿着两份密报。一份来自江东，详述了濡须口水战和后续的结盟谈判；一份来自西戎，内容却让他眉头微皱。
“野利狐抓到一个少女，自称是我的女人？”林鹿失笑，“我什么时候在西戎有女人了？”
身旁的墨文渊接过密报，仔细看完，神色凝重：“主公，此事恐怕不简单。信上说，那少女年约十六七，汉人长相，气质不凡，被野利狐的游骑在祁连山南麓抓获。她为了自保，才谎称是主公的人。”
“野利狐什么反应？”
“他不敢怠慢，将那少女安置在最好的帐篷里，派了四个侍女伺候，并派人快马加鞭送信来长安，问主公如何处置。”墨文渊顿了顿，“野利狐还说，若真是主公的女人，他立刻亲自护送前来赔罪；若不是……也请主公示下，他好处理。”
林鹿沉吟：“祁连山南麓……那是西戎与羌地交界处。一个汉人少女，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老臣也觉得蹊跷。”墨文渊道，“此女要么真是误入西境的寻常女子，要么……就是别有用心之人。”
“齐天那边有什么消息？”
“齐将军正在西域打通商路，暂时联系不上。”
林鹿想了想：“派人去西戎，告诉野利狐：那女子既然自称是我的人，就先好生照顾着。等我查明身份，再做定夺。”
“诺。”
林鹿走到栏杆边，望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心中涌起一丝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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