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年,四月初。
洛阳城外的战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连绵春雨。高毅站在重新加固的城墙上,望着城外绵延十余里的幽州军营,眼神复杂。半个月前,韩峥的八万大军如潮水般涌来,连破三关,兵临洛阳城下。他曾以为自己守不住了,却没想到一封求援信,竟真的让荆州、江东停战结盟,三面夹击的态势逼得韩峥不得不暂缓攻势。
“将军,”副将杨肃走上城墙,“幽州军开始后撤了。看旗号,韩峥要退兵回河北。”
“退兵?”高毅眉头一皱,“这么容易?”
“据探子回报,荆州萧景琰派了两万兵马从南阳北上,威胁幽州军侧翼;江东赵备也派水军沿淮河北上,袭扰幽州粮道。韩峥虽强,也不敢在洛阳城下与三方同时开战。”
高毅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局棋,他赌赢了。
用“唇亡齿寒”的道理,逼得萧景琰、赵备不得不救。虽然代价是要割让宛城以南三县给江东,开放南阳商路,但至少……洛阳保住了。
“传令,”他转身,“派人去幽州军营,就说……本将愿与韩将军和谈。条件是,幽州军退出河南,双方以黄河为界,互不侵犯。”
“将军,韩峥会答应吗?”
“他会答应的。”高毅望向北方,“韩峥此来,本就是想趁乱取利。现在荆州、江东插手,战局已变。与其在洛阳城下僵持,不如见好就收——毕竟,他还要防备朔方林鹿。”
提到林鹿,高毅眼中闪过忌惮。
那个从朔方崛起的年轻人,如今坐拥关中、汉中、陇右、羌地,兵精粮足,虎视眈眈。韩峥若在洛阳陷得太深,万一林鹿从背后捅一刀……
“去吧。”高毅挥手,“告诉韩峥,本将愿意结盟,共抗……真正的强敌。”
“诺。”
杨肃退下后,高毅独自站在雨中,望着这座他经营了两年的城池。
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今日的盟友,可能明日的仇敌;今日的对手,可能明日的依靠。
他高毅能做的,就是在夹缝中求存,在乱局中壮大。
直到有一天……成为执棋者,而非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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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关中长安。
将军府后院的“静思堂”内,林鹿看着眼前跪地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这少女就是野利狐从西戎送来的“林公的女人”。她此刻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髻,不施粉黛,却难掩清丽容颜。尤其那双眼睛,清澈灵动,透着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辛夷?”林鹿念出这个名字,“河北辛家之女?”
“是。”少女抬头,声音清脆,“民女辛夷,河北真定人士。家父辛文轩,曾任幽州别驾,三年前病故。家母带民女回真定老家守孝,上月……上月家母也去世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微颤,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说你到处游玩,为求自保才谎称是本公的女人?”林鹿问。
“是。”辛夷坦然道,“民女守孝期满,想游历天下,增长见识。不料在西戎地界遇到野利大汗的游骑,见民女是汉人,便要掳去。民女情急之下,才……才出此下策。”
“你可知,冒充本公的女人,是什么罪?”
辛夷脸色白了白,但还是咬牙道:“民女知道。但当时若不这样说,恐怕……恐怕已遭不测。民女愿受责罚,只求……只求林公放民女回河北。”
她说完,深深叩首。
堂内一时寂静。
林鹿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女医官的检查结果已经送来:此女确为处子,身上无伤,也无习武痕迹。探子从河北传回的消息也证实:真定辛家确有其人,家主辛文轩三年前病故,其女辛夷随母守孝,上月其母去世,辛夷便离家远游。
一切似乎都对得上。
但林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个十六七岁的世家女子,守孝期满后独自远游,还跑到西戎那么远的地方?这胆量,这见识,未免太过异于常人。
“辛夷,”他放下茶杯,“你既想游历天下,为何不往江南富庶之地,反而往西戎苦寒之处?”
辛夷抬头,眼中闪过异彩:“江南虽富,但战乱频仍,且……且太过柔靡。西戎虽苦,却有壮阔草原,有巍峨雪山,有与中原迥异的风土人情。民女以为,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既然要游历,自然要去最特别的地方。”
这番话,说得坦荡,也说得大气。
林鹿笑了:“有意思。你读过多少书?”
“家父在世时,教民女读过《诗》《书》《礼》《易》,也读过《孙子》《吴子》。家父说,乱世之中,女子也要知兵事,懂谋略,方能自保。”
“你父亲倒是个开明之人。”林鹿点头,“既然如此,本公答应你,放你回河北。”
辛夷一愣,似乎没想到林鹿答应得这么干脆。
“怎么?”林鹿挑眉,“不想走了?”
“不……不是。”辛夷连忙道,“只是……只是林公不怪罪民女冒充之罪?”
“念你事出有因,且未造成恶果,本公可以不追究。”林鹿淡淡道,“但你记住,下不为例。”
辛夷再次叩首:“谢林公开恩!”
她起身,正要告退,却忽然停住脚步,犹豫片刻,转身问道:“林公……民女可否在长安多留几日?”
“哦?”林鹿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方才不是急着回河北吗?”
“民女……民女久闻长安繁华,想一睹风采。”辛夷脸上泛起红晕,“况且,民女这一路西行,所见多是荒凉。若能看看天下闻名的长安城,也算……不虚此行。”
她说得诚恳,眼中带着少女特有的好奇与期待。
林鹿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边军小卒时,也曾向往过长安的繁华。那时他觉得,能看一眼长安,此生无憾。
“可以。”他缓缓点头,“本公准你在长安逗留十日。墨文渊——”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墨文渊躬身:“老臣在。”
“安排辛姑娘住进驿馆,派两名侍女伺候。她要逛长安,就让齐天陪她——他对长安熟。”
“诺。”
辛夷眼中闪过惊喜,再次行礼:“谢林公!”
她退下后,墨文渊低声道:“主公,此女……真的只是游历天下?”
“你觉得呢?”林鹿反问。
“老臣觉得,她太镇定了。”墨文渊沉吟,“寻常女子,见到主公,要么敬畏,要么惶恐。她却能对答如流,且言语间颇有见识。这不像一个刚丧母的孤女该有的心绪。”
林鹿点头:“本公也有此疑。但查来查去,她的身份确实没问题。或许……真是辛文轩教女有方?”
“还有一种可能。”墨文渊压低声音,“她是故意接近主公的。”
“目的呢?”
“这就难说了。或许是河北世家派来的探子,或许是韩峥的美人计,或许……就是单纯想攀附主公,谋个前程。”
林鹿笑了:“那就让她留在长安。本公倒要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盛开的桃花。
乱世之中,什么人都会出现。
而这个自称辛夷的少女,究竟是真天真,还是假单纯?
时间会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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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长安东市。
辛夷一身寻常百姓的布衣打扮,跟在齐天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天下闻名的都城。街道宽阔整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卖胡饼的、卖丝绸的、卖瓷器的、卖药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辛姑娘,”齐天指着前方一座三层木楼,“那是‘长安第一楼’,里面的酒菜是关中一绝。姑娘要不要尝尝?”
辛夷摇头:“齐将军,我想去看看……百姓日常去的地方。”
“百姓日常?”齐天一愣,“比如?”
“比如菜市,比如医馆,比如……穷苦人住的坊巷。”
齐天眼中闪过讶色。这姑娘,倒真是与众不同。
“那好,姑娘随我来。”
两人穿过繁华的东市,来到南城。这里的街道明显狭窄了许多,房屋也低矮破旧,但依然干净有序。路边有老妇在卖菜,有孩童在玩耍,有工匠在劳作。
辛夷走走停停,看得仔细。她在一个卖药材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一块黄芪闻了闻,又放下;在一家小医馆外驻足,听里面大夫为病人诊脉;甚至走进一条小巷,看几个妇人围坐一起缝补衣物。
“姑娘对这些感兴趣?”齐天问。
“家父在世时常说,要知天下事,先看百姓生。”辛夷轻声道,“看一座城的繁华,要看东市的商铺;看一座城的根基,要看南城的百姓。”
齐天肃然起敬:“姑娘高见。”
正说着,前面传来吵闹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跪在地上,面前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几个路人围在那里,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辛夷快步上前。
“这老头的孙子得了急病,没钱看大夫,眼看要不行了。”一个路人叹道,“造孽啊。”
辛夷蹲下身,查看那孩子的情况。孩子约莫七八岁,面色青紫,呼吸微弱,额头滚烫。
“是伤寒引发的心悸。”她迅速判断,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老人家,快给孩子服下。”
老者颤巍巍接过药丸,喂给孩子。不多时,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缓和了些。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老者连连叩头。
辛夷扶起他:“老人家,孩子这病需要静养,还要继续服药。我送你些钱,你带孩子去医馆。”
她掏出钱袋,取出几贯钱塞给老者。周围路人纷纷赞叹。
齐天在一旁看着,眼中异色更浓。
这姑娘,不仅懂医术,还有仁心。
“辛姑娘,你的药……”
“家传的‘护心丹’。”辛夷收起药瓶,“家父生前钻研医术,配制了不少药方。这护心丹能护住心脉,争取救治时间。”
她顿了顿,看向齐天:“齐将军,长安城中……这样的贫苦百姓多吗?”
齐天沉默片刻,缓缓道:“以前很多。关中连年战乱,流民遍地。但自从主公入主长安,推行新政,兴修水利,安置流民,现在……已经少了很多。”
“林公他……真的这么关心百姓?”
“姑娘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齐天指向远处,“主公在城西设了‘济民坊’,收容无家可归的流民,管吃管住,还教他们手艺。在城南开了‘惠民药局’,穷苦百姓看病,只收药钱,诊费全免。在城东建了‘劝学堂’,寒门子弟可免费读书。”
辛夷听得入神:“这些……都是林公的主意?”
“都是。”齐天眼中露出崇敬,“主公常说,乱世之中,百姓最苦。为政者若不能安民,便是失职。”
辛夷沉默良久,忽然道:“齐将军,我想去济民坊看看。”
“好。”
济民坊在城西,占地数十亩,整齐地排列着数百间简易但坚固的房屋。坊内有水井、公厕、澡堂,还有几处宽敞的工棚,里面有人在学习木工、编织、制陶等手艺。
辛夷走进去时,正赶上开饭时间。数百人排着队,有序地领取饭食。饭菜简单,但分量足,有粥有饼有菜。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见到齐天,连忙迎上来:“齐将军,您怎么来了?”
“带这位姑娘看看。”齐天道,“李管事,最近坊里情况如何?”
“好,好得很。”李管事笑道,“上个月又安置了两百多流民。现在坊里共有八百七十三人,其中三百多人已经学会手艺,在城里找到了活计。再过几个月,他们就能搬出去自立了。”
辛夷看着那些排队领饭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虽然衣衫褴褛,但脸上大多带着希望。
“李管事,”她轻声问,“这些人……都是自愿来的吗?”
“当然是自愿。”李管事道,“主公说了,济民坊不设围墙,来去自由。想走的随时可以走,想留的我们欢迎。不过说实话,留下的人越来越多——在这里有饭吃,有房住,还能学手艺,谁不愿意?”
辛夷点点头,又问:“那……坊里的开支,从何而来?”
“一部分是官府拨款,一部分是城中富商捐赠,还有一部分是坊里自己挣的。”李管事指向工棚,“那些做出来的木器、陶器、编织品,卖出去的钱,一部分归做活的人,一部分充公,用来维持坊里开销。”
自给自足,良性循环。
辛夷心中震撼。
她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太多乱世惨象。易子而食,白骨露野,都不是稀罕事。但像长安这样,有条不紊地安置流民,教化百姓的地方……
太少见了。
“齐将军,”离开济民坊时,辛夷忽然道,“我……我不想回河北了。”
齐天一愣:“姑娘说什么?”
“我想留在长安。”辛夷眼中闪过坚定,“我想看看,林公到底能把这里建成什么样子。我也想……为这里的百姓做点什么。”
齐天看着她清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姑娘得亲自去跟主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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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将军府。
林鹿听完齐天的汇报,又看着跪在堂下的辛夷,神色玩味。
“你想留在长安?”
“是。”辛夷抬头,“民女略通医术,也读过些书。愿在惠民药局做个医女,或是在劝学堂做个女先生。不求俸禄,只求……为长安百姓尽一份力。”
“为何改变主意?”
辛夷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民女看到了……希望。”
“希望?”
“对,希望。”她眼中闪着光,“在河北,在幽州,在江东,民女看到的都是战乱、饥荒、死亡。但在长安,民女看到了秩序,看到了生机,看到了……乱世中难得的安宁。民女想知道,这样的安宁,能持续多久?也想知道,创造这样安宁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话说得坦诚,也说得大胆。
林鹿看着她,许久,缓缓点头。
“本公准了。不过,惠民药局和劝学堂都不缺人。倒是本公府上,缺个懂医术、通文墨的文书。你可愿意?”
辛夷眼睛一亮:“愿意!民女愿意!”
“那好。”林鹿唤来管家,“带辛姑娘去‘听竹轩’安置。从今日起,她便是府中文书,负责整理医书、编纂药方。月俸……按八品官给。”
“谢主公!”辛夷这次改了口,深深一拜。
待她退下后,墨文渊低声道:“主公,此女来历不明,放在府中是否……”
“放在眼皮底下,才好看清。”林鹿淡淡道,“况且,她若真有异心,在府中反而更容易露出马脚。”
他望向窗外,月色如水。
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究竟会给长安带来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有耐心,等答案自己浮现。
乱世如棋,人如棋子。
而这个叫辛夷的少女,究竟是意外落入棋盘的变数,还是某方精心布置的暗子?
很快,就会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