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599章 蜀都易帜
    建兴二年,七月初三,江州。

    围城已逾十日。

    韦姜勒马立于城北五里处的高坡,望着江州城头那面仍在飘扬的“颜”字大旗,眉头微皱。他身后,五千朔方军将士列阵如林,士气正盛,却无一人出声。

    十日来,他没有下令攻城。

    只是围。

    围得像铁桶一般——四门封锁,城外二十里内所有道路、渡口、山口,尽数设卡。每日派小股兵力佯攻试探,却从不投入主力。

    他要的不是这座城。

    他要的是颜平。

    那个和他一样年轻、一样擅长山地战、一样在这乱世中挣扎求存的守将。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颜平又派人出城了。这次是往西南方向,看样子是想绕道去南中求援。”

    韦姜没有回头:“截住了吗?”

    “截住了。人带回来了,杀了马,扔在城下。”

    “好。”

    韦姜望着城头。

    他知道颜平在看。

    两个年轻将军,隔着十里城墙,像两只对峙的狼,都在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颜平在等什么?

    等马越的援军?马越已残,自顾不暇。

    等成都的消息?成都……

    韦姜嘴角微微勾起。

    快了。

    七月初四,成都。

    陈望率一万二千朔方军,兵临成都城下。

    这一次,没有冲车,没有云梯,没有震天的战鼓。大军在城北十里处扎营,旌旗蔽日,营寨连天,却只是静静地列阵,静静地等待。

    城头,蜀军守卒望着那片黑压压的军阵,握兵器的手在发抖。

    二十日了。

    从马越围城至今,整整二十日。城头将士日夜轮战,死伤逾三千,活着的也已是强弩之末。许多人是靠着墙垛站着睡着的,被喊杀声惊醒,又投入战斗。

    而城外那些敌人,一波接一波,仿佛永远杀不完。

    “将军,”副将低声道,“城头守军……快撑不住了。”

    陈望点头。

    他没有下令攻城。

    他在等。

    等城里的消息。

    成都城内,暗流涌动。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院,苏七娘一身寻常蜀地妇人装束,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她面前跪着三个黑衣人——那是暗羽卫潜伏在成都的骨干。

    “城里情况如何?”她声音很轻。

    “乱。”为首的黑衣人道,“吴骏封锁消息,不许任何人谈论世子的事。但纸包不住火,城外围了这么多天,谁都知道世子……世子已经不在了。”

    “谣言呢?”

    “已经传开了。”黑衣人眼中闪过精光,“有人说吴骏是为了独掌大权,故意不开城门;有人说世子是被吴骏亲手射死的;还有人说……说世子死前曾大骂吴骏忘恩负义。”

    苏七娘微微颔首。

    这些谣言,当然是她派人散播的。

    “吴骏那边呢?”

    “躲在将军府里,谁也不见。据说……据说世子妃吴欣已经三天没出过房门。”

    苏七娘沉默片刻,忽然起身。

    “我去见一个人。”

    “将军?”黑衣人大惊,“您亲自去?太危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苏七娘拢了拢鬓发,眼中闪过决绝,“吴欣那里,只有我能去。”

    七月初五,黄昏。

    将军府后宅,世子妃吴欣的居所。

    房门紧闭了三日,今日终于打开。

    吴欣坐在窗前,一身素服,不施粉黛。她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曾是蜀地最尊贵的女子——蜀王世子妃,未来的蜀王妃。但此刻,她面色苍白如纸,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

    苏七娘走进来时,她甚至没有抬头。

    “世子妃。”苏七娘轻轻唤了一声。

    吴欣没有反应。

    苏七娘在她对面坐下,静静看着她。

    良久。

    “世子的事,世子妃都知道了?”

    吴欣终于抬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

    “你是谁?”

    “一个想帮世子妃的人。”

    “帮我?”吴欣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帮我做什么?帮我守城?帮我报仇?还是帮我……死?”

    苏七娘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吴欣面前的案几上。

    那是一支箭。

    箭翎上,吴氏的家徽清晰可见。

    吴欣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支箭,指尖轻轻描过箭翎上的家徽。

    那是她父亲的箭。

    射向她丈夫的箭。

    “世子死前,”苏七娘轻声说,“最后看见的,就是这支箭。”

    吴欣闭上眼。

    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那泪水一滴滴落在箭翎上,将那枚家徽洇得模糊不清。

    许久。

    “你想要什么?”她睁开眼,声音嘶哑如砂纸。

    “我要世子妃做一件事。”

    “说。”

    “请世子妃去见令尊一面。”

    吴欣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笑容凄厉至极,像一只被猎夹夹断腿的野兽。

    “见我父亲?做什么?杀他?”

    “不。”苏七娘摇头,“请世子妃告诉他——”

    她顿了顿。

    “成都的百姓,不想再打了。”

    七月初五,戌时。

    将军府正堂。

    吴骏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粥,已经整整两个时辰没有动过。

    他老了。

    这二十日,他老了十岁。

    原本花白的须发,如今已全白如雪。脸上皱纹如沟壑,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浑浊如死水。

    门被推开。

    他抬头,看见女儿站在门槛边。

    吴欣一身素服,面容平静得可怕。她手里握着一支箭,箭翎上的家徽在烛火中清晰可见。

    “欣儿……”吴骏的声音在颤抖。

    吴欣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父亲面前,将那支箭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

    “父亲可认得这个?”

    吴骏看着那支箭,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是父亲的箭。”吴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射向世子……射向我丈夫……的箭。”

    “欣儿,你听我说……”

    “我听说了。”吴欣打断他,“我听说了很多。听说世子被马越押在城下,一个时辰被砍一根手指。听说父亲始终没有开门。听说最后一刻,父亲亲手射出的箭,落在了世子面前。”

    她顿了顿。

    “我还听说,世子死前,望着城头,喊了最后一声——岳父。”

    吴骏的身子晃了晃。

    “欣儿……”

    “父亲。”吴欣看着他,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沉沉的、不见底的平静,“女儿只问一句——”

    “世子,是您杀的吗?”

    吴骏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是,是马越砍的头。

    他想说他射的那一箭偏了,他没有想杀他。

    他想说他只是……只是……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支箭,确实是他射出的。

    尽管偏了。

    尽管没有命中。

    但那支箭,确实是他射向自己女婿的。

    吴欣看着他的沉默,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女儿明白了。”

    她转身,向门外走去。

    “欣儿!”吴骏起身,踉跄着追出两步,“欣儿,你去哪?”

    吴欣在门槛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女儿去告诉城里的人,”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这场仗,不该再打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吴骏扶着门框,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

    他活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为吴氏争了一辈子。

    可此刻,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争的究竟是什么。

    七月初六,卯时。

    陈望站在成都北门外,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池。

    一夜之间,城头的气氛变了。

    守军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紧张地盯着城外,而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神色惶惶。

    “将军,”副将低声道,“城里有动静。”

    陈望点头。

    他看见了。

    城楼上,原本严阵以待的士卒正在交头接耳;城门洞里,隐约可见有人进进出出;更远处,城中的街道上,似乎有黑烟升起。

    “是内乱?”辛云问。

    “是人心。”陈望答。

    辰时正。

    成都北门缓缓打开。

    没有冲车,没有云梯,没有震天的喊杀声。

    只有一队人,从城门中走出。

    为首的是个素服女子,面容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却坚定。她身后,跟着几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还有几个神色惶惶的士卒。

    陈望认出了那女子。

    吴欣。

    赵循的世子妃,吴骏的女儿。

    吴欣走到阵前,在他马前三丈处停步。

    她抬起头,望着马上的陈望。

    “陈将军,”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成都……降了。”

    陈望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走到吴欣面前。

    “世子妃深明大义。”

    吴欣摇了摇头。

    “不是深明大义。”她说,“是打不动了。”

    她顿了顿,眼中终于有泪光闪动。

    “这城里的人,死得够多了。”

    陈望望着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

    他转身,对身后将士喝道:“全军入城——但有扰民者,斩!但有劫掠者,斩!但有滥杀无辜者,斩!”

    “诺!”

    一万二千朔方军将士齐声应诺,声震九霄。

    成都城的百姓,躲在门窗后,望着这支军队鱼贯而入。

    没有劫掠,没有烧杀,没有他们想象中的“破城之祸”。

    那些甲士只是沉默地列队走过长街,在主公的命令下,迅速接管城门、府库、军营。

    吴骏被带出来时,已不复当初的威严。

    他佝偻着背,脚步踉跄,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与绝望。被押到陈望面前时,他甚至没有抬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