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年,九月,江东丹阳郡。
秋雨绵绵,已连续下了七日。山道泥泞难行,丛林深处雾气弥漫,十步之外不见人影。陈武勒马立在一处山坳前,望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山寨轮廓,眉头紧锁。
“将军,”副将低声道,“前方就是山越贼巢。据探子回报,贼众约两千人,据险而守,易守难攻。”
陈武没有说话。
他已经在这里耗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前,丹阳南部山区突然爆发山越叛乱,短短数日连破三座村镇,杀官吏、劫粮仓、掠妇孺。赵备命他率五千丹阳军进剿,务必将叛军一网打尽。
他来了。
可这仗,打得憋屈。
山越人熟悉地形,在山林间来去如风。官军追,他们就退;官军退,他们就追。设伏、偷袭、断粮道……一个月下来,官军伤亡八百,斩获不过三百,连山寨的边都没摸到。
更让陈武心烦的,是另一件事。
“将军,”亲兵凑上来,压低声音,“末将打听到一些……一些消息。”
“说。”
“那些山越人,用的兵器不是寻常猎刀,是官军制式的横刀。还有……”亲兵看了看四周,“他们穿的甲,有几具是丹阳郡兵的旧甲。”
陈武瞳孔骤缩。
官军制式兵器,丹阳郡兵旧甲。
这些东西,怎么会落到山越人手里?
“可查清了?”
“查清了。那些甲上还有编号,是……是去年丹阳军扩编时淘汰下来的旧甲。本该回炉重铸,却不知怎的,流到了外面。”
陈武沉默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人在暗中资助山越人。
谁?
世家。
那些表面顺从赵备、背地里却想方设法掣肘的世家。
他们想让这场叛乱拖得越久越好,想让赵备的兵力被牵制在山区,想让丹阳军消耗得越多越好。
因为只有这样,赵备才会更依赖他们。
“将军,”亲兵低声道,“咱们……要不要禀报主公?”
陈武摇了摇头。
“没有证据。”他说,“这些话,出了这个口,就不能再说。”
他抬头望着雾蒙蒙的山林,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处境微妙。
他不是赵备的嫡系。
他是丹阳本地豪强,在赵备最落魄时收留了他,助他起势,帮他入主金陵。这份恩情,赵备嘴上不说,心里却未必舒服。
恩大如仇。
这话,他不是没听过。
“传令,”他收回思绪,“今夜子时,三面佯攻,主力从后山攀爬突袭。本将亲自带队,一定要拿下这个寨子!”
“诺!”
子时,后山。
陈武率三百精锐,沿绝壁向上攀爬。
山势陡峭,岩壁湿滑,每一步都要用刀凿出立足之处。雨还在下,浇得人睁不开眼,甲胄湿透,沉重如铁。
但没有一个人出声。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攀上山顶。
寨子就在下方三十丈处,火光点点,隐约可见守军来回巡逻。
陈武深吸一口气,正要下令突袭——
脚下的山石忽然松动。
“不好——!”
他话音未落,整片山坡轰然塌陷。
那不是山石松动,是陷阱。
巨大的陷阱,覆盖了整整三丈方圆。
陈武坠落。
他拼尽全力挥刀斩断一根木桩,借力一翻,落在陷阱边缘。脚下又一滑,整个人仰面倒下——
无数支箭矢从暗处射来。
第一支箭贯入他的右肩。
第二支,左肋。
第三支,小腹。
第四支,第五支,第六支……
他倒在陷阱边缘,浑身浴血,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
雨还在下。
浇在他脸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
“主公……”他喃喃。
他不知道自己喊的是哪个主公。
是那个他效忠了半生的赵玄德?
还是那个……他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却终究……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些山越人从暗处涌出,举着火把,围着他。
其中一人,穿着丹阳军的旧甲。
陈武闭上眼睛。
建兴二年九月初九,陈武战死丹阳南山,年四十三。
七日后,金陵监国将军府。
赵备坐在书房中,面前是陈武的遗物——那柄跟随他二十年的长刀,刀身上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
张羽站在一旁,面色铁青。
“主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末将查过了。那些甲,确实是世家暗中送出去的。顾氏、虞氏、陶氏……都有份。”
赵备没有说话。
“他们想干什么?”张羽咬牙,“想让山越拖住咱们的兵力,让主公不得不依赖他们——主公,咱们得彻查!得抓人!得——”
“够了。”赵备打断他。
张羽一愣:“主公?”
赵备抬起头。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沉的、看不见底的幽暗。
“传令,”他说,“追赠陈武为忠武将军,其子陈延袭丹阳都尉。厚葬,风光大葬。”
“主公,那些世家——”
“慢慢来。”赵备起身,走到窗前,“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张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看着赵备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主公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在新野时仁厚宽和、与将士同甘共苦的赵玄德,似乎……已经走远了。
窗外,金陵的秋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无边无际。
同一日,荆州江陵。
萧景琰站在新建的水军大营前,望着江面上一字排开的战船,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三个月了。
从江东与荆州停战结盟,到如今,整整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整顿后方。
“家主,”萧文远呈上一份册子,“武陵、零陵、桂阳三郡的军队已整肃完毕。老弱裁撤两千,新募蛮兵三千,现有可战之兵一万二千。武陵蛮各部落已安抚妥当,今年秋贡比去年多了三成。”
萧景琰接过册子,细细看了一遍。
“好。”他合上册子,“武陵蛮素来桀骜,能安抚下来,文远功不可没。”
“家主过奖。”萧文远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江对面……”
萧景琰的目光投向江对岸。
那里是永安。
三个月前,朔方军占了那里,如今驻有陆明远的水师。
“陆明远,”萧景琰喃喃,“江南陆氏的人。他兄长陆鸿煊,当年死在京口。他投了林鹿,据说练水军很有一手。”
“家主,咱们要不要……”
“不急。”萧景琰摆手,“永安城坚,江阔水深,强攻不易。况且,林鹿现在忙着消化蜀地,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这边。咱们正好趁这段时间,好好练咱们的水军。”
他转身,望着那排战船。
“三年。”他说,“三年之内,我要让荆州水军,横行长江。”
洛阳,高毅站在重新加固的城墙上,望着北方。
黄河对岸,隐约可见幽州军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韩峥退兵了,但留下的探子、细作、游骑,从未断过。
“将军,”杨肃呈上一份册子,“上月新募兵丁三千,现有总兵力已达四万。粮草可支撑一年,军械充足。许昌、陈留、濮阳三镇的豪强,这个月又送来一批粮草布帛,说是……孝敬将军。”
高毅接过册子,看也不看,随手递给身旁的谋士薛明。
“薛先生,你觉得韩峥下一步会怎么走?”
薛明捋须沉吟:“韩峥此人,用兵如狐。他虽退兵,但绝不会善罢甘休。属下以为,他下一步要么西攻关中,要么南下江淮。无论哪一路,都需要先稳住咱们这边。”
“所以?”
“所以他会派人来和谈,甚至联姻。让将军以为他无害,放松警惕。然后趁咱们不备,突然发难。”
高毅冷笑。
“联姻?他韩峥的女儿,我可不敢娶。”
薛明也笑了:“将军英明。不过,咱们也得早做准备。韩峥若真与林鹿开战,咱们是坐山观虎斗,还是……”
“还是趁火打劫?”高毅接过话头,“这要看谁打谁。韩峥若攻关中,林鹿必倾力抵挡。到时候,咱们可以……”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望着北方,眼中闪过锐光。
乱世之中,机会稍纵即逝。
他高毅能从朔方一个小小将领,做到割据洛阳的一方诸侯,靠的就是抓住每一次机会。
这一次,也不例外。
是夜,长安将军府。
郑媛媛从林鹿房中出来时,已是亥时三刻。她披着外衫,脸颊绯红,脚步有些虚浮,走到回廊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谁?”
那人从阴影中走出,是张秀姑。
“媛媛姐。”张秀姑轻声唤她,面色平静。
郑媛媛一愣:“秀姑?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张秀姑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她,眼中带着一丝郑媛媛看不懂的情绪。
“我……”张秀姑顿了顿,“睡不着,出来走走。”
郑媛媛狐疑地看她一眼,但自己也累得厉害,没心思多问,摆摆手道:“早些回去歇着,夜里凉。”
她扶着墙,慢慢走远了。
张秀姑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然后她转身,向林鹿的寝房走去。
门虚掩着。
烛火还亮着。
她推门进去时,林鹿正在穿中衣。听见动静,他回头,看见是她,微微一愣。
“秀姑?”
张秀姑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解开自己的衣带。
林鹿握住她的手。
“这么晚了……”
“媛媛姐能来,我不能来?”张秀姑抬眼看他,目光直接,没有半分羞涩。
林鹿看着她。
烛火映在她脸上,映出那张清冷的面容。她一向话少,在四位夫人中最是沉默寡言。但此刻,她的眼中燃着某种炽热的东西。
“秀姑,”林鹿轻声道,“你已经有林臻和林曦了。”
“不够。”张秀姑答得直接,“我还要。”
林鹿失笑。
“要什么?”
张秀姑没有回答。
她只是踮起脚,吻住他。
她的手探入他衣襟,指尖微凉,动作却果决得像在战场上执行命令。
林鹿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
外衫滑落。
烛火摇曳。
她在他耳边低语:“媛媛姐能生,我也能。”
林鹿没有说话。
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夜深。
长安城的更鼓敲过三更,又敲过四更。
将军府后院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只有那一间房里,烛火燃了许久,许久。
那是生命之火,是希望之火,是在这血火纷飞的乱世中,最珍贵的——生生不息。
窗外,秋风渐起。
落叶打着旋儿,飘进院子,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吹远。
远方,江东的叛乱还未平息,荆州的战船还在操练,洛阳的豪强还在观望,幽州的韩峥还在等待时机。
但这间房里,此刻只有两个人。
和一颗正在悄悄孕育的种子。
天亮时,张秀姑睁开眼。
身边已空。
枕畔放着一支玉簪,和一张字条:
“好好歇着。夜里再来。——鹿”
张秀姑看着那字条,嘴角微微弯起。
那是她嫁给林鹿以来,第一次笑。
她将字条折好,贴身收起,起身穿衣。
窗外,天已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