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年,十月初九,长安。
将军府后园的红叶正盛,层层叠叠如火烧云霞。林鹿负手立于听雨轩前,身后侍立着墨文渊、贾羽二人。今日是辛云从蜀地回长安述职的日子,也是林鹿亲口答应要为这位屡立战功的年轻将军婚配的日子。
“主公,”墨文渊指着远处,“辛将军到了。”
辛云一身银袍,腰悬长剑,大步而来。他在林鹿面前三丈处停步,单膝跪地:“末将辛云,参见主公!”
林鹿抬手:“起来说话。”
辛云起身,垂首而立。蜀地数月,他晒黑了些,面容更显棱角分明,眉宇间那股锐气却半分未减。
林鹿打量着他,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辛云,你在蜀地连破三关,龙凤谷一战斩敌无数,陈望将军的捷报里,你的名字出现了七次。”林鹿缓缓道,“本公说过,有功必赏。今日唤你来,是要为你婚配。”
辛云一愣。
“蜀地世家、关中世家,适龄女子名单都在这里。”林鹿示意墨文渊递上一卷名册,“你自己选。”
名册很厚,密密麻麻列着上百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家世、年龄、才学、容貌,甚至附有小像。关中、蜀地排得上号的世家,几乎都在这册子里。
辛云接过名册,却没有翻开。
他沉默良久。
林鹿看着他,微微挑眉:“怎么?没有看得上的?”
辛云抬起头。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有些犹豫,还有些……林鹿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窘迫。
“主公,”辛云开口,声音有些涩,“末将……末将已有意中人。”
林鹿一怔。
墨文渊和贾羽也愣住了。
“意中人?”林鹿问,“哪家女子?”
辛云的喉结动了动,似乎在组织语言。
“她……她不是世家女。”
“哦?”
“她……她年纪比末将大些。”
“大多少?”
“大概……五六岁?”
林鹿的眼神变了。不是恼怒,是好奇。
“她是谁?”
辛云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那个名字:
“苏七娘。”
听雨轩内,一片寂静。
墨文渊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贾羽的老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林鹿看着他,许久。
“苏七娘?”他重复这个名字,“暗羽卫副统领,苏七娘?”
“是。”
“你……你怎么会认识她?”
辛云的脸,罕见地红了一下。
“蜀地……蜀地战事期间,她曾……曾来找过末将。”
“找你做什么?”
辛云沉默了。
林鹿等着。
墨文渊和贾羽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后退半步。
“她……”辛云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她将末将灌醉,然后……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鹿懂了。
他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在听雨轩中回荡,惊起檐下一群麻雀。墨文渊和贾羽对视一眼,也跟着笑起来,只是笑得含蓄些。
辛云站在原地,脸已红透。
“好!”林鹿笑罢,拍着辛云的肩膀,“好一个苏七娘!好一个暗羽卫副统领!本公麾下,果然是人才济济,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辛云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人呢?”林鹿问。
“末将……末将不知。那一夜之后,她就……就不见了。末将在蜀地找了三个月,杳无音信。”
林鹿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年轻将军,此刻像做错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
“你喜欢她?”林鹿问。
辛云抬起头。
“末将……”他顿了顿,忽然单膝跪地,“末将不知该如何说。但那一夜之后,末将满脑子都是她。末将想找到她,想娶她,想……想和她在一起。”
林鹿沉默片刻。
“来人。”
一个亲兵上前:“主公有何吩咐?”
“传令暗羽卫:速查苏七娘下落。告诉她——”林鹿眼中闪过笑意,“就说辛云将军要娶她。让她赶紧滚回来,别在外面躲着。”
“诺!”
亲兵退下后,林鹿扶起辛云。
“行了,这件事本公做主了。不管她苏七娘躲到哪里,本公都能把她揪出来。到时候,你就等着做新郎吧。”
辛云的眼眶微红。
“多谢主公。”
“去吧。”林鹿拍拍他的肩,“回去等着。最多十日,必有消息。”
辛云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墨文渊轻声道:“主公,苏七娘此人……怕是没那么容易就范。”
“我知道。”林鹿笑了,“但越是这样,越有意思。本公倒要看看,是苏七娘的道行深,还是辛云的执着狠。”
贾羽在一旁捋须道:“老臣倒是好奇,苏七娘为何要……要选辛云?”
林鹿想了想。
“辛云在蜀地连破三关,龙凤谷一役杀得南中军片甲不留。他的名声,想必也传到了苏七娘耳中。暗羽卫那帮人,眼高于顶,能入他们眼的,本就寥寥无几。辛云这样的年轻猛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换了本公,也会动心。”
墨文渊和贾羽对视一眼,皆露出会意的笑容。
---
十月初十,金陵。
赵备站在监国将军府后园的假山上,望着满池残荷,一动不动。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主公,”张羽从后面走上来,压低声音,“长安传来消息,蜀地、南中已彻底平定。林鹿派陆明远驻守永安,练水军;韦姜驻守南中,安抚蛮族;陈望坐镇成都,总揽军政。”
赵备没有说话。
“还有……”张羽顿了顿,“林鹿这几个月,在关中、陇右、汉中大力推行屯田、商贸。关中的粮仓,据说已存粮够二十万大军吃三年。”
赵备终于开口。
“三年……”他喃喃,“他林鹿,已经准备了三年。”
张羽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关中粮足,兵精,将领如云。如今又拿下蜀地这个天府之国,钱粮兵源更是源源不断。再给他三年,朔方军的实力,将达到何等恐怖的地步?
“主公,”张羽低声道,“咱们也得抓紧了。”
赵备转身,看着他。
“怎么抓紧?”
“整顿军备,推行新政,限制世家。”张羽一字一句,“陈武将军之死,背后有世家的影子。他们想掣肘主公,想让主公离不开他们。但主公若真想与林鹿、韩峥争天下,就必须摆脱世家的控制。”
赵备沉默良久。
“谈何容易。”他说。
张羽没有再说。
他只是望着主公,忽然觉得,那个在新野时意气风发的赵玄德,似乎……被这江东的权斗,磨去了太多锐气。
---
十月十二,范阳。
韩峥坐在节度使府的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西南方向——那里是蜀地,是南中,是林鹿刚刚收入囊中的广袤疆域。
“父亲,”长子韩骥站在一旁,面色凝重,“林鹿拿下蜀地后,实力大增。据探子回报,他麾下现有兵力已超过十五万,且粮草充足,兵精将广。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他会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韩峥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韩骥沉默。
“父亲,咱们要不要趁他立足未稳,抢先动手?”
韩峥摇了摇头。
“不是时候。”
“可是——”
“林鹿拿下蜀地,需要时间消化。至少一年之内,他无力北上。”韩峥缓缓道,“这一年,我们要做的是——”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洛阳位置。
“高毅。”
韩骥眼睛一亮:“父亲的意思是……”
“高毅据洛阳,是林鹿东出的门户。若能拿下他,或者让他归附,我们就能堵死林鹿东进的路。”韩峥眼中闪过锐光,“高毅这个人,野心大,实力小。只要我们许以重利,他未必不会动心。”
“那江东呢?”
“江东赵备,正被世家掣肘,自顾不暇。萧景琰守着荆州,也不敢轻举妄动。”韩峥冷笑,“他们都怕林鹿,但更怕我们。只要我们不动,他们就不会动。只要我们一动……”
他没有说下去。
但韩骥懂了。
父亲要的,是一击必中。
---
十月十五,洛阳。
高毅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秋风萧瑟,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他的眉头锁成了川字。
“将军,”薛明走上城墙,“幽州那边又派人来了。这次带了一份厚礼,还有韩峥的亲笔信。”
高毅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
信不长,意思却很明白:韩峥愿与他结盟,共抗林鹿。条件是,洛阳需向幽州开放商路,允许幽州军借道。事成之后,中原归高毅,关中归韩峥。
“借道……”高毅冷笑,“他韩峥打的什么主意,当本将看不出来?”
“将军的意思是?”
“借道是假,吞并是真。”高毅收起信,“他想要洛阳,又不想强攻,就用这种手段。”
“那将军打算怎么办?”
高毅沉默良久。
“派人去长安,”他终于开口,“告诉林鹿,洛阳愿与关中结盟,共抗幽州。条件是——他得帮本将守住洛阳。”
薛明一愣:“将军,您不是一直防着林鹿吗?”
“此一时彼一时。”高毅望着北方,“韩峥才是心腹大患。林鹿再强,远在关中,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来。韩峥就在黄河对岸,随时可以渡河南下。”
他顿了顿。
“两害相权取其轻。”
薛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
十月十八,江陵。
萧景琰站在水军大营的望楼上,望着江对岸隐约可见的永安城,面色凝重。
“家主,”萧文远低声道,“永安那边,陆明远又增派了二十艘战船。现在江面上,朔方水军已有大小战船八十余艘,水手五千余人。”
萧景琰没有说话。
八十艘战船。
五千水手。
这才几个月?
“陆明远……”他喃喃,“此人,果然是水战奇才。”
“家主,咱们要不要——”
“不急。”萧景琰抬手,“水战不是陆战,船多人多未必能赢。咱们的水军,练了三年,还怕他不成?”
他转身,走下望楼。
“传令:加紧操练,增造船舰。明年开春之前,我要荆州水军战船达到两百艘,水手一万人。”
“诺!”
萧景琰走到江边,望着滔滔江水。
对岸的永安城,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林鹿。
那个从未谋面、却让他寝食难安的年轻人。
蜀地、南中、关中、汉中……短短几年,他吞下的地盘,比荆州大了三倍不止。
再这样下去……
萧景琰闭上眼。
再这样下去,这天下,怕是真的要姓林了。
---
十月二十,长安。
听竹轩中,辛夷正在整理医书。她的小腹已微微隆起,动作比从前慢了许多。
门被推开。
林鹿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辛云的事,你听说了吗?”他问。
辛夷点头:“听说了。七娘姐姐……她……”
她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林鹿笑了。
“放心,本公已经派人去找了。那丫头躲不了多久。”
辛夷看着他,忽然问:“主公不生气吗?”
“生气?生什么气?”
“七娘姐姐她……她用这种手段……”
林鹿摇头。
“苏七娘是什么人?暗羽卫副统领,出生入死十几年。她若真想嫁人,早就嫁了。之所以一直不嫁,是因为没遇到值得的人。”
他顿了顿。
“她选辛云,说明辛云值得。至于手段……本公倒觉得,挺有意思的。”
辛夷低下头,嘴角微微弯起。
她忽然有些羡慕苏七娘。
不是羡慕她的手段,是羡慕她的勇气。
敢爱敢恨,敢作敢当。
不像自己,当初留在长安,还要编那么多理由。
“想什么呢?”林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辛夷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没……没什么。”
林鹿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小腹。
“好好养着。”他说,“等这孩子生下来,本公给他取个好名字。”
辛夷的脸微微泛红。
“嗯。”
窗外,暮色渐浓。
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千年古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橘黄中。
千里之外,四方风云正在聚拢。
但至少这一刻,在这间小小的听竹轩中,只有平静,只有温暖,只有两个人,和一个尚未出生的生命。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