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进来,他愣了下,立马放下筷子站起来。
“今儿怎么起拿么早?我正琢磨给你打包回去呢!”
“别急别急,”
他一边说一边指指打饭窗口。
“我刚跟师傅说好了,等我吃完,现给你下一碗,凉了坨了,嚼起来发硬,你肯定不爱吃。”
白潇潇瞅他一眼,点点头,坐回椅子。
顺手摸到英语书,翻开瞄了几眼。
“高中的?”
“嗯。”
她声音软软的。
说完又有点心慌,忍不住追着问。
“你……不问点别的?”
苏隳木歪了歪脑袋,拿筷子点了点她额头,笑了。
“问什么?问等高考真回来了,你是不是转身就走,再不回头?”
说完埋头继续吃面。
今儿又是羊肉面。
他本来自己吃得挺自在,可白潇潇一落座,他手就停了。
悄悄把碗里好几块肉拨到边上,打算等她面端上来,全给她捞进去。
可你说,这大草原上,真差这一口肉吗?
分明是惦记着她。
苏隳木忽然停下筷子,抬眼看着她。
“白潇潇,要是高考真开了,我比你还乐。你想考哪儿,就奔哪儿去。你的人生,我不能当绊脚石。”
话音还没落,窗口那边喊。
“面好喽。”
炊事班那个小战士端着碗要过来帮忙,苏隳木摆摆手。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他快步过去,接过那碗面,还顺手从自己碗里舀了大半的肉堆上去,推到她面前。
“对了,囡囡。”
他说。
“我额吉教过我认字看书,虽说没上过正经的小学中学,可兵团对咱们干部有照顾政策,像我这样没文凭的,能走进修这条路。要是真等到报名那天,咱俩一块儿报,就挑同一所学校,不就齐活了?”
苏隳木确实没骗人。
白潇潇听懂了。
心口那块大石头咚一下落了地。
男人又问:
“香不香?”
她抬起脸,轻轻点了下头。
“香。”
“爱吃就敞开了吃,”
他笑着说。
“今儿有,明儿有,后天、大后天,往后日子长着呢,顿顿都有。”
接下来就是她埋头扒饭,他坐在旁边安静瞧着。
屋里静悄悄的,暖烘烘的,什么也不用多说。
白潇潇今天格外使劲儿,就想着赶紧把身子养结实了。
身子硬朗了,才扛得住风吹雨打,才有劲儿往前奔。
饭碗一推,领导又把苏隳木叫进了办公室。
留守兵团的司机师傅麻利换完胎,一抬头看见考察组那几个人,火气一下子冒上来。
本想故意呛一句,转念一想,人家又没惹你,干脆闭嘴。
袁建华也被喊了过来。
人熬了一宿,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黑胡茬。
瞧见苏隳木手上缠着纱布,他面无表情地抬了抬下巴。
“顾问,起得挺早。”
“你也早。”
苏隳木应了一声。
“曾庭浩的事,你有啥想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
“不解释解释?”
“解释个什么?”
他嘴角动都没动。
“就是太嫩了,瞎热心,结果捅了娄子。我就认这一条,以后再也不干这种傻事。别的?我不敢打包票,信不信,全由你们。”
领导一听这语气,立马明白了。
袁建华是主动把锅接过去的。
可大伙儿都清楚,他顶多算半个背锅侠。
曾庭浩到底为什么倒下?
说不定就是身子骨太虚,偏还硬要搞什么打狼秀逞能。
但何主任急着结案,总得找个名正言顺的出口,就把袁建华拎了出来。
说白了,谁都跑不了。
鱼吃虾,大鱼吃小鱼。
从前袁建华是小鱼,一口吞了忽必列这只虾。
如今大鱼来了,小鱼自然就得垫背。
一圈连着一圈,环环相扣。
领导默默叹了口气。
“小袁同志,我先跟你捋捋何主任那边的意思。”
袁建华嗯了一声,眼睛盯着地面,等下文。
“何主任的意思是,你这事性质挺重,自己带头破规矩让人喝酒,结果人没了,说白了就是你间接惹的祸。按理该直接去蹲几年。”
“但组织上念在你主动请缨来三线建设的,负过伤,家里长辈又一直在首都做实事、有功劳,所以决定宽限一步,先让你在蒙区多待一阵子,好好静下心来想想错在哪,把脾气和脑子都捋顺了。你觉得怎么样?”
这话听着好像就只是多留几年的事儿。
可细品一下,味道就变了。
背后藏着两层意思。
一是把你钉在这儿,一时半会儿别想回城。
二是这事要记进档案。
这年头,真闹到那一步,跟判个无期差不多。
袁建华点头。
“行,我服从安排。”
“领导,没其他事我先撤了啊,腿站久了打晃。”
领导挥挥手,让他走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苏隳木和领导俩人。
苏隳木往椅子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
领导皱眉。
“顾问,你这是……?”
苏隳木说。
“我就歇会儿。”
领导脑瓜子嗡一下亮起红灯。
不对劲!
苏隳木这人,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
尤其进了兵团以后,恨不得一分钟掰成八瓣用。
现在说歇会儿,鬼才信。
肯定有事儿!
于是赶紧摆手。
“哎哟,你甭客气!有什么话直说,咱谁跟谁啊?一个锅里舀过饭,跟自家人一样,有什么难开口的?”
苏隳木耳朵立马支棱起来,眼神也亮了。
“成。”
他往前一挪,身体探过桌面。
“领导,家属院一楼那个两室一厅的房子,给我批了吧。”
领导手里的钢笔咔一声停在纸上。
“哪一间?”
“就东头那套。”
他眨眨眼,想起来了,立刻摆手。
“不行不行不行!那房子是给带孩子的、或者家里有老人的家属准备的。你和小白刚领证,连娃的影儿都没见着呢!”
“还没生,不代表不生。”
“等有了再调嘛。”
“等有了再调?那等一辈子也轮不上。”
苏隳木忽然收了笑,脸一板,语气沉下来。
“领导,我们牧区出来的,说话办事讲究一个实字,有的就是有的,没有的就是没有。不兴说以后会有这种话。说了,就等于骗人。”
领导压根儿没想到他会突然搬出这套来,一下被堵得哑口无言。
苏隳木说白了,就是个肚子里装满墨水的文化混混。
就这么磨了不到一刻钟,他终于咧嘴一笑,揣着钥匙,大步流星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