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腊月廿八,午时。
年关将近,京城街市却因北疆战事及朝堂风波,少了几分往年的喧嚣。然而,西市“汇通”茶楼后院密室中,气氛却截然不同。
室内炭火温暖,茶香氤氲。主位上,苏挽月依旧一身素净,脸色苍白,但眸光湛然。下首坐着六七人,有绸缎庄大掌柜,有米行东家,有药材行会首,亦有低调的漕帮长老,皆是京城商界举足轻重却又与苏家产业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核心人物。顾清风侍立一旁。
“诸位,年关在即,本不该再烦扰大家。”苏挽月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然北疆将士浴血,方有我等京中安稳年节。近日北地又传雪灾,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缺衣少食。妾身虽卧病,闻之寝食难安。故冒昧请各位前来,共商赈济之事。”
众人神色各异,但皆知这位“靖亲王妃”绝非寻常妇人,此“赈济”怕也非同一般。绸缎庄的赵掌柜率先拱手:“王妃仁心,泽被苍生。北地军民之苦,我等商贾亦感同身受。只是不知王妃有何章程?我等自当尽力。”
苏挽月微微颔首:“妾身与几位相熟的官家女眷商议,欲以‘靖亲王府’及诸位商号联合名义,发起‘京华商会年关济北义举’。募集粮食、冬衣、药材等物,公开账目,聘请德高望重的耆老监督,经由朝廷许可的官道,送往北地雪灾最重的平州、云州等处,赈济灾民,彰显我大周商贾仁德,亦为前线将士分忧,稳固后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此举,一为行善积德,二为响应朝廷‘规范民间助军’之号召,一切光明正大。募集物资,自愿为主,各商号可视自身情况认捐。运送事宜,将由顾管事总协,并邀请漕帮的兄弟协助押运,确保物资安全、账目清晰。”
药材行会首孙老板捻须沉吟:“王妃思虑周详。此举确为良策,名利双收,亦不违朝廷法度。只是……如今通往北地的各要道,听说即将设立巡检关卡,严查货物,尤其是军用物资。咱们这赈济物资,虽为民用,但数量一大,难免混杂,恐受刁难,延误时机。”
苏挽月从容道:“孙老板所虑极是。此事妾身已思量过。其一,我们此次募捐,重点在于粮食、布匹、常用药材,皆为明确民用之物,且有官府开具的赈济公文为凭。其二,顾管事会提前与即将设立的巡检衙门沟通,报备物资清单、路线、押运人员,主动请求派员随行监督,以示坦荡。其三,”她语气微凝,“为防万一,募集物资将分三批启运。第一批,数量最大,以粮食、粗布为主,走官道,大张旗鼓,接受查验。第二批,以成药、棉花、盐糖等精细物资为主,略晚数日,走另一条稍远但更稳妥的商道。第三批,则是后续各商号零星补捐之物,可汇聚后再发。”
她环视众人,继续道:“此次义举,所有参与商号,皆可于物资上标记自家字号,沿途广而告之。妾身也会恳请皇后娘娘,于内廷提及诸位善举。至于募集损耗及运费,将由王府及几家牵头商号共同承担,不使诸位额外破费。”
这番话条理清晰,利弊权衡得当,既提供了参与的名利和保障,又巧妙安排了物资分批运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意味隐隐透出。在座都是人精,立刻明白,那最为紧要、可能“敏感”的物资,多半就在第二、第三批中,而“漕帮协助押运”、“提前与巡检沟通”等安排,更是为这些物资的通过留下了操作空间。
米行东家钱胖子一拍大腿:“王妃大义!既能救济北地百姓,又能扬我商号名声,还能为朝廷分忧,此等好事,钱某第一个支持!我认捐五百石上好粟米,一百石精面!”
有人带头,其余人纷纷表态认捐,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很快,一笔庞大的“赈济”物资便在谈笑间敲定。
待众人散去,顾清风低声道:“小姐,如此一来,咱们可将急需的伤药、精铁、牛皮等物,混入第二批‘精细物资’中,以‘商会特供灾民御寒防病’的名义夹带。漕帮那位长老是咱们的人,押运路线和通关打点,他自有办法。只是……安远侯那边,会不会从中作梗?”
苏挽月眸光微冷:“他刚被王启年死因的舆论盯着,陛下又‘安抚’了他,此刻正该夹起尾巴。且这次是光明正大的赈济,有皇后可能的口誉,有众多京城商号参与,他若敢公然阻挠,便是与整个京城商界为敌,陛下也不会答应。他最多只能在暗地里,通过那些即将设立的关卡,使些绊子。所以,我们要快,在关卡彻底严密之前,把第一批声势造出去,第二批紧随其后。等他反应过来,重点查验时,我们最紧要的东西,可能已经过去了。”
她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能穿透千里,看到那苦寒的北疆营帐。“另外,告诉北边接应的人,准备接收‘商会赈济物资’。特别是第二批,要确保送到该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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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靖亲王大营,腊月廿九。
萧煜的高热终于完全退去,人也清醒了大半。只是重伤失血加上连日昏沉,身体极度虚弱,连起身都需人搀扶。左肩胛下的伤口依旧疼痛,但换了那“蜂鸟”送来的药粉后,红肿消退了不少,御医都称奇。
杜文仲每日必来探视,言辞恳切,关怀备至,但话语间总是不离“朝廷恩典”、“规制”、“巡抚衙门统筹”等字眼。萧煜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听着,偶尔虚弱地应一声,或咳嗽几声,一副精力不济、无心过问外事的模样。
这日,杜文仲又带来兵部关于在平州等地设立巡检关卡的批文副本。“王爷,此乃陛下为规范北疆防务、杜绝私运之弊的新措。关卡设立后,所有通往北疆之货物,皆需严查。您看……”他将批文放在榻边小几上。
萧煜费力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声音沙哑:“陛下……深谋远虑。杜大人……辛苦了。一切,按朝廷旨意办便是。本王……伤病之躯,恐难襄助了。”说完,便闭目喘息,似又疲惫不堪。
杜文仲观察着他的神色,见其确实虚弱萎靡,对自己提及权柄之事也无甚反应,心中稍定。又叮嘱御医好生照料,便告辞离去。
待杜文仲走远,萧煜缓缓睁开眼,眼中虚弱尽褪,取而代之的是冰寒与锐利,虽因伤病黯淡了些,却依旧令人心悸。
“周霆。”他低声唤道。
一直守在外间的周霆立刻闪身进来,单膝跪地,虎目含泪:“王爷!您终于大好了!”
“扶我坐起来些。”萧煜示意。周霆小心将他扶起,垫好软枕。
“营中情况如何?杜文仲动作多大?”萧煜直接问。
周霆一一禀报:“杜文仲已基本控制粮草军械调配,各营领取皆需其衙门核批,数量卡得很紧,尤其箭矢、伤药。咱们的老人多有不满,但被他以‘朝廷法度’、‘公平分配’压着。咱们海路来的第二批物资,被接收了七成,只留给伤兵营三成。王爷,咱们太憋屈了!”
萧煜面色沉静:“非常之时,忍字当头。我军新遭重创,狄虏虽退,犹在侧畔,此刻内讧,徒令亲者痛仇者快。杜文仲要权,给他便是。只要将士们基本粮饷能到位,防线不乱,便无大碍。”
“可是王爷,他这般卡着,若狄虏再来,咱们如何应对?”周霆急道。
“所以,我们不能只靠他。”萧煜眼中寒光一闪,“‘蜂鸟’还能用吗?”
周霆精神一振:“能!虽然杜文仲查得严,但那条线极其隐秘,且是单线联系,目前安全。王爷有何吩咐?”
萧煜低声吩咐:“第一,让‘蜂鸟’设法联络我们在平州、辽西的旧部,特别是那些转入地方的弟兄,摸清即将设立的巡检关卡人员构成、查验流程,尤其是安远侯府可能安插的钉子。第二,王妃在京城必有动作,让‘蜂鸟’与京城来的‘商会赈济’队伍秘密接上头,优先确保王妃夹带的紧要物资,安全分流到我们手中。第三,暗中清点各营还能绝对信任、可打硬仗的老兄弟,人数、装备、位置,报我知晓。此事要绝密。”
“属下明白!”周霆凛然应命。
“还有,”萧煜望向帐外灰蒙蒙的天,“我的伤情,对外仍称‘反复沉重,需静养’。杜文仲若问起军中事务,一概推说不知,或让他找你与几位副将商议。他既要揽权,便让他揽个够。我们……静待时机。”
“是!”周霆看着王爷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心中大定。王爷醒了,主心骨就在,再难的局,也有破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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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远侯府,密室。
烛光昏暗,映着安远侯扈云峰阴晴不定的脸。他对面,坐着一个戴着兜帽、身形瘦削的中年文士,正是他的心腹幕僚,亦是暗中与狄虏联络的桥梁——章先生。
“侯爷,狄虏大王子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对上次的结果很不满意。”章先生声音尖细,“他们损兵折将,却未能拿下绥远,反而让萧煜晋了亲王。大王子质问,侯爷承诺的‘内应’与‘粮草通道’,究竟何时能兑现?”
扈云峰烦躁地摆手:“萧煜命大,杜文仲又看得紧,本侯能如何?王启年那废物还差点牵连到本侯!陛下如今看似安抚,实则也在盯着。那批货转移得如何了?”
“已分批藏入西山几处隐秘矿洞和废庄,暂时安全。但长期存放,恐有风险,且无法变现。”章先生道,“眼下倒是有个机会。朝廷要在平州等地设卡,侯爷您协理武库,或可在关卡人员、查验标准上做些文章。另外,京城那边,‘靖亲王妃’正搞什么‘商会赈济’,规模不小,首批不日即将出京。”
扈云峰眼中凶光一闪:“哦?赈济?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杜文仲设卡,本侯正好将钉子插进去。至于那批赈济物资……告诉大王子,若他们有兴趣,本侯可提供准确路线和押运力量情报,甚至……帮他们‘疏通’某个关卡的查验。抢来的东西,他们七,本侯三。如何
章先生沉吟:“借狄虏之手,劫掠赈济物资,一可打击靖王府声望,二可补充狄虏损耗让他们继续与萧煜死磕,三可转移朝廷对咱们的注意,四还能分一杯羹……侯爷此计甚妙!只是,需做得干净,绝不能留下把柄。”
“那是自然。”扈云峰冷笑,“关卡是我们的人,抢掠是狄虏干的,与侯府何干?你速去安排,务必让大王子派精锐动手,地点就选在……平州以北的鹰愁涧,那里地形险要,适合埋伏。时间,等第一批大队过去,第二批‘精细物资’到达时动手!”
“是!属下这就去办。”章先生躬身退下。
扈云峰独自坐在密室中,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萧煜,苏氏,你们夫妻情深,联手抗敌是吧?本侯就让你们尝尝,什么叫腹背受敌,什么叫绝望!等狄虏抢了你们的“赈济”,看你们还有什么戏唱!陛下那里,本侯可是在“尽心”协理武库,为朝廷“分忧”呢。
他却不知,自己这自认隐秘的毒计,已然被另一张悄然张开的网,触动了丝弦。
京城,苏府,夜。
顾清风匆匆而来,面带忧色:“小姐,刚收到北边‘沙狐’密报,安远侯府与狄虏大王子之间的秘密信道,近期异常活跃,提及‘关卡’、‘赈济路线’、‘鹰愁涧’等字样。结合咱们商会物资即将启运,恐其有诈!”
苏挽月正在给安儿喂奶,闻言动作微顿,眼眸瞬间冷冽如冰:“果然贼心不死,竟想勾结外敌,劫掠赈济物资,一箭双雕。好狠毒的计策!”
她略一思索,果断道:“立刻调整计划。第一批大队按原计划大张旗鼓出发。第二批‘精细物资’,拆分!一半照常走原定路线,但押运力量加倍,漕帮多派好手,并‘无意间’让安远侯的人知道这批货的‘重要性’和路线。另一半最紧要的,立刻改道,不走陆路,启用备用的小型内河漕运线路,绕远路,经潼关转入黄河支流北上,虽然慢,但绝对隐秘安全。”
“小姐是想……将计就计,用那半批‘重要’物资做饵,引蛇出洞,同时保住真正的精华?”顾清风眼睛一亮。
“不错。”苏挽月点头,“同时,将安远侯可能勾结狄虏劫掠赈济物资的消息,通过‘沙狐’,紧急传递给王爷,让他有所防备,或许……还能借此,给安远侯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她轻轻拍着怀中安儿,眼神却锐利如刀。想要断我夫君生路?先看看你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