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平州以北,鹰愁涧。
腊月三十,黄昏。
残阳如血,映照着两壁陡峭、中间一线天的险峻峡谷。寒风在涧中呼啸,卷起积雪与砂石。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正艰难行进在涧底颠簸的古道上,车辆满载,覆盖着厚厚的油布,插着“京华商会济北义举”的旗号。押运的趟子手和漕帮汉子约百余人,看似警惕,但队伍拉得较长,在狭窄的涧底显得有些臃肿迟缓。
车队中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里,顾清风派来的心腹管事紧紧攥着袖中的短弩,耳听着风声与车轮声,计算着路程。按照计划,如果那些人要动手,鹰愁涧后半段最狭窄处,便是最佳地点。
果然,当车队大半进入涧中最窄一段,两侧崖壁几乎伸手可及之时,异变陡生!
凄厉的胡哨声从两侧崖顶骤然响起!紧接着,无数箭矢如同飞蝗般自高处倾泻而下,专射人、马匹和拉车的牲口!
“敌袭!结阵!保护货物!”押运头目嘶声大吼,漕帮汉子们训练有素地迅速收缩,以车辆为掩体,举盾挥刀格挡箭矢。但崖顶箭矢密集,又有石块滚落,瞬间便有十余人中箭倒地,惨叫声在涧中回荡。
箭雨稍歇,两侧崖壁上垂下数十条绳索,一个个身着皮袄、面目凶狠的狄虏精锐如同猿猴般攀援而下,手中弯刀雪亮,口中发出怪叫,扑向车队!看其身手与配合,绝非寻常马贼,而是狄虏军中真正的精锐战士,人数竟不下两百!
“是狄虏!他们怎会在此?!”押运队伍中一片惊怒。按照常理,此处距离周军主要防线尚有距离,狄虏大队人马难以渗透至此。
厮杀瞬间爆发。漕帮汉子虽勇,但人数、地形均处劣势,且要分心护住车辆,顿时左支右绌,伤亡增加。狄虏显然目标明确,分出大部分人缠住护卫,另有一队直扑中间几辆标记特殊的货车,欲强行夺取。
就在狄虏以为胜券在握,那队精锐即将砍开货车绳索之际——
“轰!轰!轰!”数声沉闷的巨响在狄虏身后的崖壁上方炸开!那不是雷声,而是军中用于山地作战的、改良过的震天雷(火药武器)!
爆炸声震得峡谷嗡鸣,碎石簌簌落下,正在攀爬或刚下到涧底的狄虏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懵了一瞬。
“杀——!一个不留!”一声暴喝如惊雷,自狄虏来路的涧口方向传来!只见一支玄甲骑兵如同钢铁洪流,撞破暮色,狂飙突进!当先一员将领,正是周霆!他身后骑兵虽仅三百,但人马皆披轻甲,气势如虹,正是萧煜麾下最精锐的亲卫骑兵一部!
几乎同时,另一端的涧口也传来喊杀声,一支步卒队伍堵住了退路,正是平州守军中韩铁山的旧部,早已悄然运动至此埋伏!
崖顶之上,亦出现了周军弓箭手的身影,反向压制了狄虏留在上面的少数人马。
“中计了!”狄虏带队的一名千夫长脸色大变。他们接到的情报,是劫掠一支防卫普通的商队,怎会变成落入周军精心布置的陷阱?而且周军出现的时机、位置,分明是早已埋伏在此!
腹背受敌,进退无路!狄虏精锐虽悍勇,但陷入绝地,军心大乱。周霆率骑兵如虎入羊群,冲杀切割;步卒结阵推进,箭矢如雨。漕帮的汉子们见援军到来,士气大振,奋起反击。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狄虏拼死抵抗,却难以扭转败局。那千夫长见势不妙,欲带少数亲卫拼死突围,却被周霆盯上,一番激战,被周霆一刀斩于马下。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结束。两百余狄虏精锐,除少数被俘,尽数被歼。周军与漕帮亦有数十人伤亡,但相比全歼敌军,代价可称轻微。
周霆下马,走到那几辆狄虏重点攻击的货车前,掀开油布,里面赫然是压实的草料和石头,只有最上面一层是真正的布匹粮食。“果然如王爷所料,这是饵车。”他冷哼一声,随即看向从青篷马车中走出的管事,“兄弟辛苦了。王爷命我问,京城那边,真正的‘货’,可还安好?”
那管事惊魂稍定,拱手道:“将军放心,另一半最紧要的,早已改走内河漕运,此刻应已安然过境,正向预定地点转运。此番多谢王爷与将军及时援手,否则这批饵货丢了事小,漕帮的弟兄们折损就大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周霆拍了拍他肩膀,随即肃然道,“打扫战场,仔细查验这些狄虏身上有无特别物件,尤其是书信、印信之类。还有,那几个俘虏,分开严加审讯,务必要撬开他们的嘴!”
很快,士兵从那名狄虏千夫长贴身衣物中,搜出了一个防水的油布小包,里面除了少量金银,竟有一封以狄虏文字和一种特殊暗语写成的密信,以及半块造型奇特的青铜令牌,令牌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与之前在岷山古道发现那枚腰牌上类似的兽形纹路!
周霆拿起令牌,眼神冰寒:“安远侯府……果然是你!”他立即将密信和令牌用油布重新包好,贴身收藏,“此地不宜久留,带上俘虏和阵亡兄弟遗体,立刻撤离!回营禀报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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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靖亲王大营。
萧煜已能勉强坐起处理一些事务,只是面色依旧苍白。他仔细听了周霆关于鹰愁涧之战的详细禀报,又看了那封密信(已由通晓狄虏文字和暗语的“沙狐”人员紧急译出大概)和令牌。
密信内容,是狄虏大王子催促“北边朋友”尽快提供周军边防调整的准确情报,并约定了下一次“交易”的方式与暗号,提及了“鹰愁涧验货”之事。虽未直接署名,但其中提到的几个联络方式和代号,与“沙狐”掌握的安远侯府与狄虏勾结的线索高度吻合。加上这令牌,几乎已是铁证。
“好,好一个安远侯!”萧煜眼中杀意凛然,因伤病而虚弱的声音也带着刺骨寒意,“私吞军资,勾结外敌,劫掠赈济,意图陷我大军于绝境……桩桩件件,皆可诛九族!”
“王爷,有此铁证,是否即刻上奏朝廷,弹劾安远侯?”周霆激动道。
萧煜却缓缓摇头,冷静得近乎残酷:“奏,自然要奏。但不能只我们奏。此刻上奏,一则我们身在北疆,呈送证据链条可能被动手脚;二则安远侯在朝中经营多年,必有党羽,陛下也未必想此刻彻底动他;三则,我们刚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若立刻抛出通敌重罪,显得过于巧合,易被反诬构陷。”
他沉吟片刻:“将这密信与令牌的誊抄本、译文,还有俘虏中领头者的供词(需处理好),通过‘沙狐’的绝密渠道,先送至王妃手中。她在京城,更方便操作。同时,我们将鹰愁涧‘遭遇狄虏游骑袭扰商队,被我巡边将士击溃,俘获敌酋’的战报,以正常军报形式上呈兵部及北疆巡抚衙门。只提击溃狄虏,缴获些许物资,不提具体细节与缴获密信之事。”
周霆有些不解:“王爷,这是为何?”
“引蛇出洞,敲山震虎。”萧煜道,“安远侯得知鹰愁涧失败,必定惊疑不定,会急于打探我们究竟知道了多少,也会加紧扫尾。他动得越多,破绽就越多。王妃在京城拿到证据,可寻更稳妥的时机与方式发难。而我们这边,正常报功,杜文仲和朝廷也无话可说,甚至可能因‘保护商路’之功,给我们些许喘息之机。至于那真正的通敌大罪……”他眼中寒光一闪,“待时机成熟,自会让他无所遁形!”
“末将明白了!”周霆恍然,随即又道,“王爷,杜巡抚那边,怕是要来‘询问’此次战事了。”
“让他来。”萧煜重新靠回枕上,恢复那副伤病乏力的模样,“本王伤重,具体战事皆是你等所为,如实禀报便是。缴获的狄虏物资,按规矩,该上交巡抚衙门的,便上交。我们只需留下该留的。”
果然,不久后杜文仲便闻讯赶来。听闻周霆部在鹰愁涧“偶遇”并击溃了一股试图劫掠商队的狄虏游骑,他先是一惊,随即露出笑容:“周将军用兵如神,又立一功,本官定当为将士们请赏!只是……”他话锋一转,“如今北疆防务,皆需统筹。此类巡边剿匪事宜,日后是否应先报巡抚衙门知晓,以便协调?”
周霆抱拳,不卑不亢:“杜大人明鉴,事发突然,末将接到商队求救,情急之下方才出击。今后自当按大人指令行事。此战缴获狄虏皮甲三十副,弯刀五十把,劣马二十匹,已登记在册,请大人查验。另有部分商队感激所赠粮食布匹,末将已分发给参战将士及阵亡弟兄家属,这是清单。”他递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清单。
杜文仲接过看了看,数额不大不小,合乎情理。他深深看了一眼榻上似乎昏昏欲睡的萧煜,又看了看周霆,最终点头:“将士们有功,分润些缴获也是应当。周将军处理得当。本官会为此次参战将士记功。王爷,”他转向萧煜,“您好生静养,北疆有下官与诸位将军,定保无虞。”
萧煜微微睁开眼,虚弱地点点头,并未多言。
杜文仲心中疑虑未消,但一时也抓不到把柄,只得暂且离去。他本能地觉得,这场“偶遇”的胜仗,似乎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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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苏府。
正月初三。
年节的气氛被北疆的烽火冲淡了许多。苏挽月收到了“沙狐”辗转送来的密件,看到了密信译文与令牌图样拓片,以及萧煜的安排。
她凝视着那些证据,指尖冰凉,心中却燃着熊熊怒火。安远侯之恶,远超想象!这已不是政敌倾轧,而是叛国!
“小姐,王爷的意思是,让我们在京城见机行事,暂且压下?”顾清风问。
“王爷所虑周全。此刻抛出,若陛下有意回护,或安远侯党羽反扑,未必能一举竟功,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苏挽月冷静道,“但这些证据,必须尽快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一部分。”
她思忖片刻:“将密信中关于催促提供周军边防情报、约定交易的部分,以及令牌图样,巧妙地‘泄露’给都察院刘御史,还有……与安远侯在兵部争权失利的那位侍郎。来源要模糊,像是从北疆缴获流转出来的‘风声’。重点是,要让朝中清流和安远侯的政敌,先闻到味儿。”
“另外,”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安远侯此刻必定如热锅蚂蚁。让我们的人,盯死他府上以及那几处藏赃地点。他若再有异动,妄图销毁证据或与狄虏切割,便是我们拿到更实锤证据的时候。还有,商会第二批真正的紧要物资,到哪里了?”
“已安全渡过最危险的河段,正由我们的人接应,不日即可秘密送达北疆指定地点,绝不会经过朝廷新设的关卡。”顾清风答道。
“好。”苏挽月微微颔首,望向北方,心中默念:煜郎,京城之网已张,只待时机。你千万保重,待我为你,斩尽奸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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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东暖阁。
正月初五。
萧景琰同时收到了两份奏报。一份是北疆巡抚杜文仲转呈的,关于靖王麾下周霆部在鹰愁涧击溃狄虏游骑、保护商路的捷报,并为将士请功。另一份,却是东厂密奏,提及朝中隐隐有传言,说北疆此次缴获可能涉及朝中有人通敌,影射安远侯,传言来源不明,但似乎与都察院某些人有关。
萧景琰将两份奏报并排放置,良久不语。冯保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杜文仲这捷报,来得倒是时候。”萧景琰缓缓开口,“萧煜重伤,其部下还能主动出击获捷,看来靖王一系,根基犹在啊。”
“陛下,那通敌传言……”冯保小心提醒。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萧景琰眼神深邃,“安远侯近日,是有些不安分。王启年刚死,他又把手伸到北疆商路上去?还惹出这般传言……看来,朕给他的‘便利’,他有些用过头了。”
他手指敲着御案:“告诉杜文仲,鹰愁涧之功,准其所请,论功行赏。再传朕口谕,北疆新设关卡之事,需加紧推行,务必严密,以防狄虏细作与不法商贩勾结。至于朝中传言……”他顿了顿,“令东厂暗中查访源头,但不必大张旗鼓。也传朕口谕给安远侯,年节已过,武库清吏司事务繁杂,让他多用些心,莫负朕望。”
冯保细细品味,陛下这是明赏北疆将士,暗促杜文仲加紧控制,同时对安远侯敲打警告,却又暂时按下通敌传言,不予深究。仍是平衡制衡之道。
“还有,”萧景琰想起一事,“靖亲王妃操办的商会赈济,首批已出发了吧?告诉她,其心可嘉,朕甚慰之。第二批、第三批,也当妥善安排,以全善举。”
“奴才遵旨。”
萧景琰独自留在殿中,目光再次掠过那两份奏报。鹰愁涧……真是简单的遭遇战吗?萧煜,你究竟是真伤重不起,还是……蛰伏待机?还有苏氏,你那商会赈济,又藏着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棋局越来越复杂了。但无论如何,执子者,终归是朕。通敌之罪,可大可小,何时用,如何用,需得时机恰好,方能收获最大之利。安远侯,你最好,真的只是贪财,而非……蠢到无可救药。
北疆的风雪暂时掩盖了血迹与阴谋,京城的年节灯火也照不亮重重深院中的鬼蜮心肠。但埋下的火种,终有一日,会燃成燎原之势,将一切黑暗与背叛,焚毁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