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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7章 图穷匕见:侯府夜袭露反相,帝诏忽至定风波
    京城,苏府,正月廿七,子夜三更。

    

    月黑风高,万籁俱寂。白日里刚下过一场冻雨,屋檐瓦当挂着冰凌,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苏府内外一片宁静,只有巡夜护院提着灯笼偶尔走过的细微脚步声和更夫遥远的梆子声。

    

    挽月小筑内室,苏挽月并未安寝。她身着简便的深色衣裙,外罩一件狐裘,坐在远离窗户的暗影里,怀中抱着安儿,轻轻拍抚。孩子睡得正沉,浑然不觉外界风雨。挽星侍立一旁,手中紧紧攥着一根沉实的门闩,脸色紧绷。石砚隐在门外廊柱阴影中,如同融入黑夜的石像。

    

    “小姐,三更了……”挽星压低声音,喉头发干。

    

    苏挽月眸光清冷,注视着窗纸上摇曳的树影:“该来的,总会来。”

    

    话音未落,府邸西北角方向,陡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夜枭啼鸣般的唿哨!紧接着,便是几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打破了夜的死寂!

    

    “来了!”石砚低喝一声,身形如同鬼魅般从廊下闪出,与此同时,挽月小筑周围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冒出十余道身影,皆是玄甲卫精锐,手持弩箭短刃,迅速占据各处要害。

    

    几乎在同一时间,数道黑影如同蝙蝠般从高墙翻越而入,落地无声,动作迅捷狠辣,直扑挽月小筑!他们黑衣蒙面,手持利于近战的短刀匕首,眼中凶光毕露,足有二十余众!

    

    “放箭!”石砚冷声下令。

    

    咻咻咻——!埋伏在暗处的弩箭激射而出,瞬间射倒冲在最前的五六名黑衣死士。但这些死士显然都是亡命之徒,中箭者竟一声不吭,甚至反手拔出箭矢继续前冲,其余人更是悍不畏死,利用假山、树木为掩体,快速逼近。

    

    “保护小姐和小世子!”石砚拔刀在手,率玄甲卫迎上。刹那间,刀光剑影在庭院中碰撞交错,金属交击声、闷哼声、利刃入肉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深夜的宁静。黑衣死士武艺高强,配合默契,招招致命,全然是军中搏杀的路数。玄甲卫虽精,但人数稍逊,一时竟被缠住。

    

    另有四五名死士觑得空隙,避开战团,如同毒蛇般窜向内室门窗!

    

    挽星惊叫一声,挡在苏挽月身前。苏挽月却面色不变,一手紧抱安儿,另一手迅速扯动床边一根不起眼的丝线。

    

    “咔嚓!咔嚓!”机括弹动声响起,内室窗户和门扉内侧,突然弹出数排密集的、闪着幽蓝寒光的短矢!这是萧煜早年请巧匠为她在紧要处设下的机关“暴雨青荷”,触发后覆盖门窗附近区域,淬有麻药。

    

    噗噗噗!冲在最前的两名死士猝不及防,被数支短矢射中,身形一僵,扑倒在地,挣扎两下便不再动弹。后面几人反应极快,挥刀格挡,但仍有人被射中,动作顿时迟缓。

    

    就在这片刻阻滞间,内室床榻后方一幅山水画轴无声滑开,露出一个狭窄的通道,两名一直潜伏在密室中的玄甲卫闪身而出,刀光如雪,迎向残存的死士!

    

    庭院中的战斗也接近尾声。黑衣死士虽然凶悍,但玄甲卫毕竟训练有素,且早有准备,逐渐占据上风。石砚刀法凌厉,已连斩三人。远处,苏府其他地方的护院听到动静,正呼喝着赶来支援。

    

    眼见事不可为,黑衣死士中领头之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剩余七八人拼死逼退对手,迅速向院墙退去,意图逃离。

    

    “想走?留下命来!”石砚岂容他们逃脱,率众紧追。一阵激烈的短兵相接后,又有四名死士被格杀,最终只有三四人带伤翻墙逃逸,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盏茶时间。庭院中留下十余具黑衣死士的尸体,血腥气弥漫。玄甲卫亦有数人受伤,所幸无人阵亡。石砚命人迅速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加强警戒。

    

    苏挽月抱着被惊醒后嘤嘤哭泣的安儿,轻轻拍抚,目光扫过院中狼藉,最后落在那几具被擒获的、中了麻药动弹不得的活口身上,眼神冰寒刺骨。

    

    “检查尸体和活口,搜身,看看有无标识、特殊兵刃或纹身。撬开活口的嘴,问出幕后主使。”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冷意,“另外,立刻去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报案,就说有大批悍匪夜袭靖亲王府,意图劫掠,被府中护卫击退,擒获数人,请官府即刻派人前来勘验,并全城搜捕余孽!”

    

    “是!”石砚领命,迅速安排。

    

    挽星这才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后怕不已:“小姐……他们、他们真是冲着安儿来的?”

    

    “除了安远侯那条疯狗,还有谁会在此时、用此法?”苏挽月冷声道,“劫持安儿,既能威胁王爷与我,或许还能作为与陛下谈判的筹码,最不济也能让我们痛不欲生。真是好算计,好狠毒!”

    

    她轻轻吻了吻安儿泪湿的小脸,眼中满是疼惜与决绝。安远侯,你既已图穷匕见,就别怪我将你最后一点生机,彻底碾碎!

    

    ---

    

    皇宫,东暖阁,正月廿七,寅时初刻。

    

    萧景琰被急报从睡梦中惊醒,闻听靖亲王府遇袭,刺客目标疑似小世子,勃然大怒,睡意全无。

    

    “岂有此理!京城重地,亲王府邸,竟有悍匪敢行如此猖獗之事!京兆府、五城兵马司是干什么吃的!”萧景琰拍案而起,龙颜震怒。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安远侯狗急跳墙。白日刚赏赐安抚,夜间便去劫持亲王世子,这不仅是疯狂,更是对他这个皇帝权威的赤裸裸挑衅!

    

    “陛下息怒!”冯保连忙道,“靖亲王妃已报官,擒获数名活口,正在审讯。王府护卫击毙十余名刺客,自身亦有损伤。小世子受惊啼哭,幸得王妃护持,并无大碍。”

    

    “刺客是何来历?可查清了?”萧景琰沉声问。

    

    “初步查验,刺客所用兵刃、身手,皆似军中训练有素的死士,身上无明确标识,但……但其中一人肩胛处,有陈旧的火烙伤痕,形状特殊,据老奴所知,与早年某些勋贵私兵淘汰人员身上的‘黥记’相似。”冯保小心翼翼道,这已经是极其明显的指向。

    

    萧景琰眼中杀机爆闪:“安远侯……好,好得很!朕给他体面,他却给朕来这么一出!”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刻直接派兵包围侯府拿人,固然解气,但安远侯若拼死反抗,或咬死不认,甚至其党羽趁机生乱,局面恐难控制。况且,杜文仲那边更扎实的证据链还未完全到位。

    

    他沉思片刻,迅速下令:“传朕旨意:第一,京兆府、五城兵马司全力缉拿逃犯,全城戒严,详查刺客来历!第二,增派一队御林军,加强靖亲王府守卫,确保王妃与小世子安全!第三,即刻召安远侯入宫……不,”他改了主意,“让冯吉(东厂提督)亲自带人,去‘请’安远侯到东厂‘协助调查’王府遇袭案,态度要‘客气’,但务必‘请’到!注意,只请他一人,暂不动其家眷,也不包围侯府。”

    

    这是要以协助调查之名,行软禁控制之实,既防止安远侯再有过激举动或潜逃,又不至于立刻激化矛盾。

    

    “第四,”萧景琰看向冯保,语气森然,“以八百里加急,传密旨给杜文仲,告诉他,京城有变,朕需要他能拿得出手的、关于某勋贵与北疆狄虏勾结的、最确凿的证据,越快越好,越全越好!朕,等不了了!”

    

    “奴才遵旨!”冯保凛然,知道陛下终于被安远侯这疯狂一击彻底激怒,准备收网了。

    

    ---

    

    北疆,靖亲王大营,正月廿八清晨。

    

    萧煜几乎在京城消息传来的第一时间,便通过“蜂鸟”得知了苏府遇袭的详情。尽管信中言明挽月与安儿无恙,但他仍感到一阵后怕与滔天怒火,左肩伤口都因情绪激动而隐隐作痛。

    

    “安远侯……你找死!”他眼中寒光如实质,周身散发出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让进来禀报的周霆都心中一凛。

    

    “王爷,京城……”

    

    “本王已知。”萧煜打断他,强行压下怒火,恢复冷静,“王妃与安儿无事,刺客大部分被歼,活口已落网。陛下震怒,已控制安远侯。”他顿了顿,问道,“北疆这边,狄虏有何动静?”

    

    “果然如王爷所料,昨夜丑时,狄虏约三千骑在绥远西北三十里处发动了一次佯攻,声势颇大,但雷声大雨点小,与我前沿守军稍一接触便即退去。杜文仲已下令各营加强戒备,并将此情况急报朝廷。”周霆回道,“另外,杜文仲似乎加紧了某些调查,咱们的人发现,他派出的几队亲信便衣,频繁出入平州几家与安远侯府有旧的商号和车马行。”

    

    “嗯。”萧煜颔首,皇帝催逼,杜文仲自然不敢怠慢。安远侯在京城作死,等于把自己最后的生机也堵死了。“让我们的人,暗中‘帮’杜文仲一把,将我们掌握的、关于安远侯府在平州那几个秘密仓库和与狄虏走私渠道的线索,用不会暴露我们自己的方式,‘泄露’给他派出的调查人员。”

    

    “是!王爷,咱们要不要做些别的准备?陛下若拿下安远侯,北疆局势或许有变。”周霆问。

    

    萧煜目光深远:“安远侯伏法,杜文仲地位更稳,朝廷对北疆的控制会进一步加强。但这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至少,背后捅刀子的内患没了。我们要做的,是趁此机会,进一步恢复实力,整军备武。告诉将士们,真正的敌人,始终是关外的狄虏。内患肃清,正是我等一心御外之时。当然,”他语气微冷,“该我们的权责和该有的补给,也必须争回来。待尘埃落定,本王会亲自与杜文仲,还有朝廷,好好谈一谈。”

    

    ---

    

    京城,正月廿八至三十,暗流汹涌。

    

    安远侯被“请”入东厂“协助调查”,虽未下狱,但等同软禁,与外隔绝。侯府被东厂和锦衣卫暗中围得水泄不通,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云嫔在宫中闻讯,惊惶失措,欲向皇帝哭诉求情,却被皇后以“后宫不得干政”、“陛下自有圣裁”为由拦下,并禁足其宫中“静思”。

    

    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在全城大索,抓获几名那夜受伤逃逸的死士,严刑拷打之下,终于有人熬不住,招认受安远侯府大管家指使,目的确是劫持靖亲王小世子。口供与物证(从死士身上搜出的侯府特制金疮药、以及与侯府暗桩联络的凭证)迅速呈递御前。

    

    与此同时,仿佛约好了一般,都察院刘御史等人再次联名上奏,这次不再隐晦,直接弹劾安远侯扈云峰十大罪状:贪墨军资、劫掠赈济、杀人灭口、勾结狄虏、刺杀亲王眷属……附上了部分“民间义士”辗转提供的“证据”线索,包括西山无名坟的定位、黑市异常交易记录、以及平州某商号掌柜关于替侯府转运“特殊货物”的证词(自然是苏挽月安排的人)。

    

    这些证据与杜文仲正在北疆加紧搜集的相互印证,形成了一张越来越密的网。

    

    更巧妙的是,京城几家影响力颇大的茶楼酒肆、说书坊间,开始流传起“勋贵勾结外敌、谋害忠良、连稚子都不放过”的故事,虽未指名道姓,但细节描绘引人联想,很快在士林与民间引起轩然大波,舆情汹汹,皆要求朝廷严惩国贼,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压力,如同滚雪球般,层层叠加到了萧景琰的御案之上。

    

    皇宫,东暖阁,正月三十,暮色。

    

    萧景琰面前堆满了弹章、口供、舆情简报,以及杜文仲刚刚以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最新密奏。杜文仲此次奏报,不仅补充了安远侯府在平州的秘密仓库位置(已派人暗中监控)、与狄虏走私的几条隐蔽路线,还提到了边境狄虏异常调动与侯府近期指令的关联,甚至找到了两名曾被侯府灭口未遂的边镇小吏(实为“沙狐”安排),证词确凿。

    

    证据链,已然完整。时机,已然成熟。

    

    萧景琰闭目沉思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冯保,拟旨。”

    

    “奴才在。”

    

    “安远侯扈云峰,世受国恩,不思报效,贪渎军资,勾结外虏,刺杀宗亲,罪证确凿,十恶不赦。着削去爵位,革去一切官职,移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严查其所有不法情事,依律定罪,决不姑息!其家产查抄充公,家眷暂且圈禁侯府,待审明后发落。云嫔扈氏,约束家族不力,德行有亏,降为贵人,迁居冷香苑,非诏不得出。”

    

    旨意冰冷无情,彻底宣判了安远侯府的命运。

    

    “另,”萧景琰继续道,“靖亲王妃苏氏,护持幼子,临危不乱,忠贞可嘉,赐‘贞懿’二字,以彰其德。北疆巡抚杜文仲,忠于王事,查案有功,加太子少保衔,赏千金。北疆将士,戍边辛苦,此番又挫狄虏图谋,着兵部从优议赏。再有,”他顿了顿,“传朕口谕给靖亲王,让他好生养伤,北疆防务,朕与杜爱卿,皆倚重于他,望其早日康复,再为国效力。”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既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安远侯,安抚了靖王府,褒奖了杜文仲与边军,又再次强调了北疆的“规矩”——倚重你萧煜,但防务有杜文仲统筹。

    

    “陛下圣明!”冯保高声应道,迅速草拟旨意。

    

    萧景琰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并无多少轻松。除掉一个安远侯容易,但勋贵集团的震动、北疆权力的平衡、朝野人心的安抚,以及……那个始终让他隐隐忌惮的靖王府,都需要他继续小心驾驭。

    

    一场风波似乎即将过去,但更深层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而此刻的苏府之中,苏挽月接到宫中赏赐“贞懿”二字的懿旨时,只是平静地谢恩,望着北方,心中默念:煜郎,内患已除,下一步,该轮到我们,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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