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二月初十,坤宁宫。
春寒料峭,宫墙内的柳梢却已悄悄萌出鹅黄的嫩芽。坤宁宫偏殿暖阁内,地龙烧得暖融,熏着淡淡的百合香。皇后林氏设下小宴,受邀的除了几位宗室年高德劭的王妃、公主,便只有新晋的“贞懿夫人”苏挽月。
苏挽月今日装扮得十分符合她“产后体弱需静养”的身份。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宫装,外罩月白绣缠枝梅的比甲,发髻简单,只簪了那支御赐的九凤衔珠金钗(已是最低调的一支)并两朵浅碧绒花。面上薄施脂粉,却仍掩不住几分清减的病容。她行动间由挽星小心搀扶,礼数周到却透着虚弱。
“快扶贞懿夫人坐下,就坐本宫身边。”皇后笑容温煦,语气亲热,“你身子还未大好,本不该劳动你,只是想着今日春光尚好,姐妹们聚聚说说话,也让你散散心,总在府里闷着也不好。”
“臣妾谢娘娘体恤。”苏挽月欠身谢过,在皇后右下首的锦凳上侧身坐了,仪态恭谨而疏离。
宴席菜肴精致,多是温补易克化的。几位老王妃、公主对苏挽月这位新晋的“贞懿夫人”也颇为关注,问及安儿,问及靖亲王伤势,言谈间多是慰勉之词。苏挽月一一应答,言辞谦逊感恩,提及萧煜与安儿时,眼中适时泛起忧色与温柔,将一个牵挂丈夫、抚育幼子的病弱王妃形象塑造得恰到好处。
酒过三巡,气氛渐熟。一位与皇后亲近的康乐长公主(皇帝姑母)笑吟吟道:“贞懿夫人此次护持小世子有功,得陛下亲赐‘贞懿’二字,真是莫大荣光。我瞧着夫人气度娴雅,宠辱不惊,实乃女中典范。只是夫人产后一直静养,如今安儿也渐大了,夫人可想过为陛下、为皇后娘娘分忧?比如……这每年春上的内命妇赈济事宜,往年多是几位老王妃主持,如今她们年事渐高,正需像夫人这般年轻有为、又得陛下信重的来接手呢。”
此话一出,暖阁内静了一瞬。几位老王妃神色微妙。内命妇的赈济事务看似琐碎,却涉及钱粮调度、与官宦女眷往来、甚至一定程度的地方影响力,历来是后宫与部分宗室、外戚夫人争夺的“权柄”之一。康乐长公主此言,看似抬举,实则是将苏挽月架到火上去烤——一个刚刚因“护子”得宠的亲王正妃,若贸然接手此等实务,极易招致嫉恨,且一旦出纰漏,便是现成的把柄。
皇后也含笑看向苏挽月,等待她的回答。
苏挽月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赧然,她以帕掩唇轻咳两声,声音低柔:“长公主殿下厚爱,臣妾惶恐。臣妾年轻识浅,又兼产后一直病弱,于府中中馈尚需婆母(老靖王妃,在京郊别院静养)和管事帮衬,实无余力也无才德担此重任。陛下与娘娘恩赏‘贞懿’二字,臣妾已是愧不敢当,日夜思忖唯有谨守本分,教养幼子,为王爷祈福,方不负天恩。此等关乎民生、体察圣意的要务,还需诸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主持,臣妾愿从旁学习,略尽绵薄心力已足。”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以“病弱”、“无才”、“需学习”为由婉拒,又将“谨守本分、教养幼子”摆在前面,符合她一贯的“柔弱恭顺”人设,让人挑不出错处,也掐断了对方进一步试探或强推的可能。
康乐长公主呵呵一笑:“夫人过谦了。也罢,你身子要紧,且好生将养。”她转向皇后,“娘娘,您看贞懿夫人多知礼。”
皇后深深看了苏挽月一眼,笑容不变:“贞懿夫人知进退,懂分寸,确是难得。既然如此,此事便容后再议。来,尝尝这新进贡的春茶。”
话题被轻轻带过。宴席后半程,多是闲聊些宫中趣事、儿女家常。苏挽月偶尔应和几句,多数时间安静聆听,只在皇后问及安儿时,才多说几句,言语间充满慈爱。
宴罢,皇后独留苏挽月说了几句话。
“贞懿夫人,”皇后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你是个聪明人。陛下与本宫对你寄予厚望。安儿是靖亲王嫡长子,亦是皇家血脉,好生教养,将来必有福报。京城是非之地,你身子弱,安心在府中将养便是,外头的事,自有陛下与本宫操心。”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苏挽月垂眸应道。这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看好你的孩子,守好你的本分,京城的事,你别再插手。
“那支凤钗,很适合你。以后入宫,多戴戴。”皇后最后道。
“是,谢娘娘赏赐。”苏挽月恭顺退出。
走出坤宁宫,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苏挽月却感觉不到太多暖意。皇后与康乐长公主的试探,说明内廷对她的“关注”并未因安远侯倒台而减少,反而更加直接。那支凤钗,是荣耀,更是枷锁。她必须更加小心。
“小姐,回府吗?”挽星低声问。
“嗯。”苏挽月点头,“给顾清风传话,之前商议的,与北疆那边‘互通有无’之事,可以着手了,但要更加隐秘。另外,让我们的人,留意近日朝中关于北疆官员任免的动向。”
---
北疆,靖亲王大营,二月十五。
营中积雪已大部消融,露出枯黄的草地,寒风依旧料峭。中军大帐内,气氛略显凝滞。北疆巡抚、资政殿大学士杜文仲坐在主位,萧煜依旧披着厚氅坐在侧首,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但左臂仍用绷带固定悬在胸前。周霆等几名高级将领分列下首。
杜文仲面前摊开着一卷新拟定的《北疆防务协同章程(试行)》及数份地图、名册。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王爷,各位将军,此乃兵部会同本官衙门,依据陛下旨意及安远侯案教训,新拟定的防务章程。核心要义在于‘统一号令、明晰权责、协同联防’。具体而言……”
他逐条解释:各营防区需重新勘定报备,不得擅自变更;所有巡逻、侦查任务需提前一日报巡抚衙门备案,路线、人数、装备皆需明确;各营常备兵力、武器装备、粮草库存需每旬更新上报;超过百人以上的兵力调动,无论原因,必须经巡抚衙门核准;各关隘、哨所人员配置及轮换,亦需衙门统一安排……
条条款款,细致入微,几乎将各营主将的临机决断之权剥夺殆尽,将一切军事行动纳入巡抚衙门的严密管控之下。
周霆等人越听脸色越沉,若非萧煜在场,早已按捺不住。
杜文仲解释完毕,看向萧煜:“王爷,您看此章程如何?可有需增补修正之处?陛下之意,是尽快推行,以固边防。”
萧煜目光扫过那卷章程,沉默片刻,缓缓道:“杜大人深思熟虑,此章程于规范防务、杜绝疏漏,确有益处。本王……无甚异议。”
周霆急道:“王爷!如此一来,若遇狄虏突袭,我军如何应变?事事需报备核准,岂不贻误战机?”
杜文仲接口道:“周将军所虑,章程中亦有考量。遇紧急敌情,各营主将可临机决断,先行抗击,但需同时快马急报衙门,并于事后详陈事由、经过、损耗。此谓‘权宜从权,事后报备’。并非要束缚将军们的手脚,而是要使一切行动有据可查,有序可循,避免各自为战,予敌可乘之机。”
萧煜抬手,止住还想争辩的周霆,对杜文仲道:“杜大人所言甚是。军令统一,方是制胜之道。周霆,尔等需遵从此章程,配合杜大人推行。”
“可是王爷……”
“执行命令。”萧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周霆等人只得抱拳:“末将领命!”
杜文仲面色稍缓:“王爷深明大义,下官佩服。既如此,便从明日始,各营依新章程行事。此外,关于各营现有兵力、装备的详细核验,也需尽快完成。本官已抽调人手,组成核验小组,明日便赴各营,还请诸位将军予以配合。”
这是要直接插手各营内部,摸清家底了。众将心中憋闷,却只能应下。
待杜文仲带着章程满意离去,周霆等人围到萧煜身边,满面忧愤。
萧煜却神色平静,示意他们坐下。“新规如铁,不可硬抗。但铁板一块,亦有缝隙可寻。”他低声道,“防区报备,便按我们之前议定的‘调整后’区域报。巡逻侦查,明面上的路线按章程报,暗中的补充侦查线路,我们自己掌握。兵力装备核验……该藏的藏好,该示弱的示弱。至于临机决断之权,‘事后报备’四字,大有文章可做。只要我们打得好,损耗合理,理由充分,杜文仲难道还能因我们未及事先报备而治罪?”
他看向众将,目光炯炯:“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狄虏不会按我们的章程来犯。我们要做的,是让明面上的一切符合规矩,让杜大人安心,让陛下放心。而真正御敌保疆的本事,要牢牢握在我们自己手里。那八百人,便是关键。他们的存在、训练、装备,绝不可列入任何上报名册。他们,是我们最后,也是最锋利的刀。”
众将恍然,心中大定。
“另外,”萧煜补充道,“杜文仲要推行新规,也需要我们的‘配合’。他不是要核验吗?把我们想让朝廷知道的、无关紧要的‘问题’,透露一些给他的核验小组。比如某些哨所房屋年久失修,某些老兵拖欠抚恤,某些常规箭矢储备不足……让他有事可做,有功可立。同时,也让他看到,北疆防务的复杂和我们这些‘粗人’的不易。王妃那边已在运作,或许不久,我们与杜大人之间,便能找到一些彼此都能接受的‘相处之道’。”
皇宫,东暖阁,二月十八。
萧景琰正在批阅吏部与兵部联名呈报的北疆相关官员任免建议。冯保侍立一旁。
“这个叫薛兆的参将,原是陇西边军出身,寒门子弟,作战勇猛,在安远侯案中检举有功?”萧景琰指着其中一个名字。
“回陛下,正是。薛兆原是安远侯旧部,但并未参与其不法之事,反而暗中搜集了一些证据,此次主动揭发,态度鲜明。兵部考察,认为其堪用。”冯保答道。
“嗯。擢升其为绥远城副将,协助杜文仲整顿防务,直接向巡抚衙门负责。”萧景琰朱笔一圈,“还有这几个,都是背景相对简单、与旧勋贵牵扯不深的,酌情安插到北疆各营、各关卡担任中层武职,品级不必高,位置要关键。”
“是。陛下,靖亲王那边,御医回报,王爷伤势稳步好转,左臂已能轻微活动,日常多在营中静养或与将领议事,未见异常。杜巡抚推行新章程,靖亲王及其麾下将领表面皆顺从。”
“表面顺从……”萧景琰轻笑一声,“萧煜不是鲁莽之辈。他知道何时该硬,何时该软。只要他不越过底线,朕也乐得维持这‘君臣相得’的局面。告诉杜文仲,新章程要推,但也要顾及边将情绪,刚柔并济。尤其对靖亲王,只要他不公然违制,些许细节,可酌情通融。朕要的是北疆安稳,不是逼反大将。”
“奴才明白。”冯保记下,又道,“陛下,贞懿夫人苏氏,近日深居简出,除了入宫谢恩及参加皇后娘娘小宴,并未与其他官眷过多往来。皇后娘娘试探其接手内命妇赈济事务,被其以病弱无才婉拒。”
“她倒是清醒。”萧景琰颔首,“告诉皇后,苏氏既无心于此,便不必勉强。多赏些药材补品去,让她好生养着。安儿……百日快到了吧?”
“回陛下,靖亲王小世子生于腊月,百日应在三月中旬。”
“嗯。以朕与皇后的名义,备一份厚礼。到时,让礼部派个侍郎,代表朕去王府道贺。场面要隆重些。”萧景琰道,“朕要让天下人都看到,靖亲王父子,圣眷正隆。”
冯保心领神会,隆重的圣眷背后,何尝不是更严密的关注与无形的束缚?
“还有,”萧景琰想起一事,“安远侯案的余波,该清理的继续清理,但到此为止。朝局需要稳定。那些空出来的位置,正好安插我们的人。尤其是……即将成立的‘军需统筹司’,主事人选,务必是绝对可靠、精通钱粮、与各方无甚瓜葛的干员。北疆今后的每一粒粮、每一支箭,朕都要知道去向。”
“是!奴才这就去督促吏部与户部。”
萧景琰望向窗外渐暖的春光,目光深邃。安远侯的鲜血,染红了开年的棋盘。如今,棋子已重新摆好,棋局进入中盘。苏挽月的隐忍,萧煜的顺从,杜文仲的强势,都在他的预料与掌控之中。他要的,便是在这微妙的平衡与制衡中,逐步将帝国的权柄,尤其是刀把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任何试图打破平衡的人,都将成为下一个安远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