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平州至绥远官道,五月十五,亥时。
月隐星稀,夜风带着边地特有的料峭寒意。一支约二十人的队伍正举着火把,在官道上疾行。队伍正中是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前后各有十名巡抚衙门亲卫骑马护卫。这是杜文仲接到萧煜“委婉”提醒后,决定连夜从平州巡查点返回绥远行辕。为掩人耳目,他未用仪仗,只带少数精锐,行踪保密。
马车内,杜文仲闭目养神,手却不自觉地按在腰间佩剑上。周霆的提醒、萧煜信中“江湖人士窥探”的警示,以及皇帝密旨带来的压力,都让他心神不宁。他隐隐感觉,今夜不会太平。
官道前方是一片杂木林,道路在此略微收窄。亲卫队长警惕地抬手示意队伍减速,同时派出两名斥候先行探路。
就在斥候身影没入林间黑暗的刹那,异变陡生!
数道乌光毫无征兆地从两侧林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精准地射向队伍前列的几名亲卫咽喉与马匹要害!几乎是同时,七八道黑影如同猎豹般从林中扑出,手中兵刃寒光闪闪,直取马车!他们的动作迅捷狠辣,配合无间,显然蓄谋已久,且对马车位置了如指掌。
“敌袭!保护大人!”亲卫队长怒吼,拔刀迎上。然而袭击者身手远胜普通亲卫,尤其是冲在最前的两名劲装汉子,刀法刁钻凌厉,瞬间便砍翻两名亲卫,逼近马车!
车帘掀起,杜文仲握剑在手,面色发白但强自镇定。一名劲装汉子狞笑着一刀劈开车门,眼看刀锋就要及身——
“咻!咻!”破空之声从侧后方传来!数支劲弩矢后发先至,狠狠扎入那劲装汉子后心与肩胛!汉子前冲之势一滞,闷哼一声,踉跄扑倒。几乎同时,另一侧林中冲出数十名黑衣轻甲士兵,为首者正是周霆!他们弩箭连发,瞬间压制了袭击者的侧翼,随即挺刀杀入战团。
“周将军!”亲卫队长又惊又喜。
“护住杜大人!”周霆大喝,手中长刀如泼风般卷向另一名冲近马车的劲装高手。两人瞬间战在一处,刀光纵横,火星四溅。
其他袭击者见突袭失败,援军骤至,军心微乱。巡抚亲卫压力稍减,与周霆带来的士兵合力反击。战斗在狭窄的官道上激烈展开,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
周霆武功显然高出那劲装汉子一筹,十余招后,一刀挑飞对方兵刃,反手刀背重重砸在其颈侧,将其击晕。他厉声下令:“尽量抓活的!”
战斗很快呈现一边倒。袭击者虽悍勇,但人数劣势,又失先机,除少数拼死抵抗被格杀外,包括另一名劲装高手在内的五人被生擒,余者四散逃入林中。
周霆命人打扫战场,救治伤员,自己走到马车前,抱拳道:“杜大人受惊了。末将奉命暗中护卫,所幸未迟。”
杜文仲惊魂稍定,下车还礼,看着地上被擒的袭击者,尤其那两名劲装高手,沉声道:“周将军救命之恩,本官没齿难忘。这些刺客……可是江湖人?”
“看身手路数,十有八九。”周霆踢了踢昏迷的劲装汉子,“大人请看,他们用的弯刀,还有身上这苍狼刺青。”他扯开一人衣襟,露出肩头一个狰狞的青色狼头纹身。“是北地臭名昭着的刺客组织‘苍狼卫’。大人,此地不宜久留,请速回行辕。这些俘虏,末将需即刻审讯。”
杜文仲点头,心中寒意更甚。苍狼卫!价码极高,行事狠辣。是谁如此恨他,不惜重金雇佣这等凶徒?安远侯余党?还是……其他被他触动利益者?
回到行辕,杜文仲立刻加强戒备,同时焦急等待周霆的审讯结果。
行辕偏院临时囚室,子夜。
被凉水泼醒的苍狼卫高手(代号“青狼”)眼神凶戾,但看到周霆手中把玩的那枚刻有“七”字的铁牌时,瞳孔微微一缩。
“认得这牌子?”周霆冷冷道,“崔七已经招了,扈忠,刘记棺材铺,刺杀杜巡抚。你们苍狼卫这次,踢到铁板了。”
青狼啐了一口血沫,闭目不答。
“不说?”周霆不急,“你们堂主贺天擎,早年欠靖王府一条命。若他知道你们接的买卖是刺杀朝廷命官,且可能牵连靖王府,你猜他会怎么处置你们这些败类?还有,扈忠现在恐怕自身难保了,你以为他还能付你们尾款?”
青狼眼皮颤动了一下。
“说出雇主具体信息,刺杀计划全貌,以及扈忠藏身之处。我可以考虑,留你一条命,甚至让你有机会向贺堂主解释。”周霆声音带着诱惑与压迫,“否则,谋刺封疆大吏,形同造反,凌迟处死,诛连亲族。你那些藏在老家的相好和私生子……”
青狼猛地睁眼,死死瞪着周霆,呼吸粗重。半晌,终于颓然道:“是……是扈忠。安远侯府二管家。侯爷死后,他带着侯爷一部分财货和死士躲进了黑石谷西北的老鹰涧。雇我们……杀杜文仲,出价五千两黄金,先付一半。计划是今夜在官道伏击,若失败,则三日后杜文仲例行巡视西大营时,在营中水源下毒制造混乱,再行刺杀……扈忠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并允诺送我们去北边……”
“老鹰涧……”周霆记下,“除了你们,扈忠手下还有多少人?可有其他布置?”
“他身边还有三十来个死士,都是侯府旧人。另外……好像还联络了一些对杜文仲不满的边军旧部,具体不知……”青狼交代完毕,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周霆立刻将口供整理,一份密报萧煜,一份抄送杜文仲,同时点齐人马,准备连夜突袭老鹰涧,务求擒获扈忠,铲除后患。
行辕东暖阁。
萧煜听完周霆禀报,微微颔首:“做得好。扈忠藏身老鹰涧,倒是个狡猾之处。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你带人连夜出发,但要小心,扈忠经营日久,恐有陷阱。必要时,可调西大营靠近老鹰涧的那一哨人马协助,就说剿匪。记住,扈忠要尽量活捉,他嘴里或许还有关于‘玄铁’和安远侯更多秘密。”
“末将明白!”周霆领命而去。
萧煜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刺杀未遂,扈忠即将落网,北疆的隐患又清除一个。杜文仲经此一事,对他的“救命之恩”和“未卜先知”当有更复杂的感受。而皇帝那边……恐怕很快也会得到消息。
京城,靖亲王府,五月十六。
新来的十二名内监宫人已“安分”了三日。然而,从第四日起,那位领头钱太监便开始以“熟悉府务、更好伺候”为由,试图接触管家、查看部分不甚紧要的账册,并多次在苏挽月带着安儿散步时,“恰好”出现在附近路径上。
挽星气得暗地里咬牙,苏挽月却依旧淡然。这日午后,她正抱着安儿在暖阁窗前晒太阳,钱太监又“路过”院门,脚步微顿,似在倾听。
苏挽月对挽星轻声道:“去请钱公公进来,说我有话吩咐。”
钱太监进来,垂手恭立:“夫人有何吩咐?”
苏挽月温和道:“钱公公来府中几日,可还习惯?下人若有怠慢之处,公公尽管直言。”
“不敢,府中上下待奴才等甚厚。”钱太监答得一板一眼。
“那就好。”苏挽月笑了笑,“说起来,安儿日渐长大,除了乳娘嬷嬷,身边也该添些稳妥人。我瞧公公带来的人里,有个叫小顺子的,年纪虽轻,但手脚麻利,眼神也清明。我想让他每日午后来暖阁外间,帮着照看些安儿的玩具器物,偶尔跑个腿传个话,公公看可使得?”
钱太监心中一凛。小顺子是他带来的人里最机灵的一个,擅长察言观色,正是陛下叮嘱要重点“留意”小世子动静的。夫人此举,是试探?还是真的觉得小顺子可用?
他迅速权衡,若拒绝,显得可疑;若答应,小顺子能更接近核心,但也在对方眼皮底下,风险与机遇并存。“夫人看重,是他的造化。只是小顺子年轻毛躁,恐有不当之处……”
“无妨,有挽星看着呢。”苏挽月语气随意,“就这么定了吧。另外,过两日是端午,府中要备些节礼送往各府,账房那边事多,我看钱公公带来那位姓孙的公公似懂些算筹,可否让他去账房帮两天忙?只是些核对数目、誊写礼单的杂事。”
又一个钉子被“合理”地安排到了可能接触府中往来的位置。钱太监背上渗出冷汗,面上却只能应承:“但凭夫人安排。”
待钱太监退下,挽星低声道:“小姐,您这是……将他们放到眼皮底下?”
“放在明处,总比他们在暗处窥探强。”苏挽月淡淡道,“小顺子来了,你仔细看着,哪些话能让他‘无意’听到,哪些事能让他‘偶然’看见,要把握好。至于账房那边,礼单往来都是明面文章,真正的要紧账目,顾清风自会处理。让他们忙些‘正经事’,也省得他们整日琢磨别的。”
这是以退为进,反向利用。既显得坦然无惧,又能一定程度上引导对方的监视方向,甚至可能从中发现这些内监的破绽或背后指使的蛛丝马迹。
皇宫,东暖阁,五月十七。
萧景琰同时接到了两份密报。
一份来自北疆,杜文仲急奏:昨夜遭遇苍狼卫刺杀,幸得靖王麾下周霆将军暗中护卫,击溃刺客,擒获凶徒。审讯得知乃安远侯余党扈忠主使,藏身老鹰涧,周霆已率兵剿捕。杜文仲言辞恳切,盛赞靖王府“公忠体国,不计前嫌”,并自请防护不力之罪。
另一份来自东厂,关于靖亲王府内监“协助”情况的初步报告:贞懿夫人苏氏对陛下所赐宫人颇为优待,并主动将其中两人安排至小世子近旁及账房帮忙,态度坦然,未见异常抵触。然府中规矩森严,关键处把守严密,新来者难以深入。苏氏日常深居简出,多以照料小世子、焚香抄经为主,与外间往来甚少,仅端午前收了翰林院编修赵文启赠予小世子的一套《十三经注疏》,已按礼回赠文房四宝。
“遇刺……萧煜的人又‘恰好’救了杜文仲……”萧景琰手指敲着御案,眼神冰冷,“扈忠刺杀,是真是假?还是萧煜自导自演,既铲除安远侯余党,又卖杜文仲一个人情,还显得自己光明磊落?那‘玄铁’之事,杜文仲查得如何了?可有密报?”
冯保忙道:“杜大人另有密奏,言及核查军械之事正在暗中进行,尚未发现明显异常。野狐岭旧矿痕迹已确认,正在追查当年可能知情的匠人兵卒。”
“哼,只怕他查到的,都是萧煜想让他查到的。”萧景琰不以为然,“至于苏氏……主动将朕的人放到近处?她是真坦然,还是故作姿态,甚至想反过来掌控这些人?那个赵文启,怎么突然和靖王府走动起来了?”
“据查,赵编修是因感念靖亲王府捐赠古籍之义举,故以赠书回礼。”冯保道,“且赵编修近日在翰林院言论,似对靖王府观感有所改变。”
“捐赠古籍?”萧景琰想起之前皇后择师时苏氏的应对,以及大佛寺的线索,“看来,这位贞懿夫人拉拢人心,很有一套啊。告诉皇后,赵文启既与靖王府有往来,其启蒙师傅之选,暂缓。另,让东厂的人,给朕盯紧赵文启,看看他都和什么人接触,说了什么话!”
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布下的网,正在被对方以某种柔和却坚韧的方式,一点点撑开缝隙。北疆的刺杀,京城的监视,似乎都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反而让靖王府显得更加“无辜”和“忠诚”。
“还有,”萧景琰对冯保道,“传密旨给杜文仲,扈忠务必生擒,押解进京!朕要亲自审问!另外,北疆工坊勘查筹建之事,加速推进,不得因刺杀之事延误。朕倒要看看,在朕的步步紧逼下,靖王府还能‘忠顺’到几时!”
夜幕再次降临。北疆的老鹰涧,周霆的剿匪行动即将展开;京城的靖亲王府,苏挽月与内监的无声较量仍在继续;而深宫中的皇帝,心中的疑云与杀意,却随着每一次“意外”的挫败,愈发浓重。三方博弈,远未到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