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黑石谷西北,老鹰涧,五月十八,黎明前。
山涧幽深,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仅有一条崎岖小径蜿蜒而入,地势险要至极。涧底深处,隐约可见几处依着山壁搭建的简陋木屋和山洞入口,便是扈忠一伙的藏身巢穴。
周霆率三百精锐(其中混有那八百秘密整训的老兵骨干),借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掩护,悄然运动至涧口。他并未贸然强攻,而是先派熟悉地形的斥候(靖王旧部中曾在这一带巡哨的老兵)摸清了暗哨位置与换班规律。
寅时三刻,正是人最困倦之时。数支弩箭无声地解决了外围两个暗哨。周霆一挥手,队伍分为三股,一股由他亲自率领,沿主径正面推进,吸引注意力;另两股各五十人,由身手矫健者带领,借助飞爪绳索,从两侧较为缓和的崖壁攀援而上,意图占据高处,形成夹击。
然而,扈忠能在边军搜捕下隐匿至今,绝非易与之辈。主径刚行进百余步,前方黑暗中骤然响起机括绷动之声!紧接着,数支粗大的、前端削尖并淬了毒的硬木桩从隐蔽处弹射而出,呼啸着撞向队伍!
“小心!”周霆厉喝,挥刀劈开一根,身后士兵或闪避或格挡,仍有数人被撞翻受伤,惨叫声在山涧中回荡。
袭击暴露了行踪。涧深处立刻响起急促的梆子声,人影晃动,箭矢从木屋和山洞中零星射出,虽不密集,但借着地利,颇有威胁。
“抢占两侧高点!”周霆果断下令。攀岩的两队人加速行动。正面队伍则借助岩石树木掩护,用弩箭还击,稳步推进。
战斗瞬间爆发。扈忠手下这三十余名死士,皆是安远侯府多年豢养的精锐,凶悍亡命,依托熟悉的地形和预设的陷阱(绊索、陷坑、毒蒺藜)顽强抵抗。周霆所部虽训练有素,但在狭窄涧底难以展开,一时竟被阻住,伤亡渐增。
就在胶着之际,两侧崖顶终于传来喊杀声!攀援而上的士兵成功占领了制高点,弩箭与石块如同雨点般向下倾泻,顿时打乱了死士的防守节奏。
周霆抓住时机,身先士卒,率精锐猛攻一处最大的山洞入口。洞内抵抗尤为激烈,扈忠显然就在其中。短兵相接,血肉横飞。周霆浑身浴血,不知斩杀了多少敌手,终于冲破阻隔,杀入洞内深处。
洞内空间颇大,堆积着不少粮食物资,还有几口箱子。扈忠被七八名心腹死士护在中间,他年约四旬,面目阴鸷,此刻眼中尽是疯狂与绝望。
“周霆!靖王的走狗!”扈忠嘶吼道,“侯爷待你们不满,为何助纣为虐!”
“安远侯勾结外敌,罪有应得!尔等余孽,不思悔改,竟敢刺杀朝廷命官,罪加一等!”周霆懒得废话,挺刀便上。
最后的搏杀惨烈异常。扈忠的死士拼死护主,周霆带进来的亲兵也个个奋勇。洞内刀光剑影,惨叫连连。最终,扈忠身边死士尽数倒下,他本人也被周霆一刀砍伤大腿,踹翻在地,被士兵死死捆住。
洞外战斗也接近尾声。死士见扈忠被擒,抵抗意志崩溃,除少数被格杀,大部被俘。
周霆喘着粗气,环视洞内。“搜!仔细搜!看看有没有书信账册等物!”
士兵们立刻翻查。很快,在扈忠卧榻旁的暗格里,搜出了一小叠信件、几张地契,以及……一枚刻有狄虏文字的铜符和半张残破的羊皮地图。地图上标注的路线,赫然是从黑石谷附近,隐秘通往狄虏控制区域的一条小道!
“果然通敌!”周霆拿起铜符和地图,眼神冰寒。安远侯不仅贪墨军资,竟还暗中为狄虏提供通道?还是说,扈忠在侯爷死后,自己搭上了这条线?
“带走!所有俘虏、缴获之物,全部押回!速报王爷!”周霆下令。老鹰涧一战,虽付出数十人伤亡的代价,但擒获首恶,缴获铁证,铲除了北疆一大隐患。
行辕东暖阁,五月十八午后。
萧煜已能较为自如地在房内走动,左臂虽仍不能持重物,但气色大好。他仔细听着周霆的禀报,看着那枚狄虏铜符和羊皮地图,面色沉凝。
“地图路线可确认了?”他问。
“已派人按图初步查探,确有一条极其隐蔽、仅容单马通行的小道,掩藏在乱石灌木中,出口在狄虏一个废弃的小哨所附近。”周霆道,“看样子,使用时间不短,但近期似有马蹄痕迹。”
萧煜冷笑:“安远侯……真是死有余辜。这地图和铜符,扈忠怎么说?”
“扈忠嘴硬,只说是侯爷生前与狄虏某部族交易之用,他不过是保管。拒不承认刺杀杜文仲是他主使,将罪责全推给已死的苍狼卫头目。”
“推给死人,倒是省事。”萧煜并不在意,“将这些证据,连同扈忠,一并移交杜文仲。刺杀案是他亲身经历,通敌案证据确凿,由他处置上奏,最为妥当。我们只做‘协助擒获’之功便可。”
“王爷,那扈忠会不会乱咬?”周霆担心。
“他若聪明,就知道咬出‘玄铁’旧事,或牵扯先帝,只会死得更快更惨。他最多只能咬安远侯,而安远侯已死,死无对证。杜文仲会知道该怎么问,陛下也会知道该怎么听。”萧煜胸有成竹,“杜文仲核查军械之事,进展如何?”
周霆面露一丝古怪:“薛兆带人查了三个营,很是仔细,连箭矢新旧、刀枪豁口都记了。咱们的人按王爷吩咐,该示弱的示弱,该喊穷的喊穷,还‘不小心’让他们发现了两个存放废旧兵甲的库房。薛兆似乎很满意,记了不少。不过,咱们那几个真正存放备用精良军械和‘特殊物资’的地方,他连边都没摸到。”
“嗯。”萧煜点头,“杜文仲得了这些‘详实’数据,既能向陛下交差,也能更‘清楚’我军的‘虚弱’,或许在后续补给分配上,会稍稍宽松些。野狐岭那边,勘查有结果了吗?”
“杜文仲派去的人回报,野狐岭确有优质赤铁矿苗,储量不小,但开采难度大,需要投入。他似乎下了决心,正加紧筹措钱粮匠人,工坊之事,怕是要强行推进了。”
“让他推。”萧煜淡淡道,“工坊建成,北疆军械补充多一条路,并非坏事。关键在于,工坊由谁主导,匠人从何而来,产出如何分配。这些,我们后面再慢慢计较。眼下,先让杜文仲和陛下,把注意力放在安远侯通敌和北疆防务上。”
巡抚衙门,五月十九。
杜文仲看着面前五花大绑、狼狈不堪的扈忠,以及周霆移交过来的狄虏铜符、地图等物,心中震撼。他亲自审讯,扈忠果然只承认是安远侯旧仆,保管物品,对刺杀一事含糊其辞,推诿于江湖匪类,对通敌之事更是矢口否认,只道“侯爷之事,小人不知”。
杜文仲知道问不出更多,但这些物证已足够坐实安远侯通敌之罪,也能解释为何其胆大包天劫掠军资、勾结狄虏。他连夜起草奏章,将遇刺被救、周霆剿匪擒获扈忠、查获通敌证据等事详细上奏,并再次为靖王及周霆请功,同时自陈失察之过。
在奏章末尾,他提及薛兆核查军械“未见异常,各营损耗属实,亟待补充”,并再次强调于北疆设立工坊之紧迫,附上野狐岭勘查的乐观报告,请求朝廷尽快批复,拨付钱粮。
京城,靖亲王府,五月二十,端午节。
府中按制准备了粽子、五毒饼等节礼,分送各府。苏挽月亲自拟定了礼单,其中送往翰林院赵文启处的,除了时令节礼,还有一对上好的湖笔,两锭徽墨,并附了一张素笺,上面以清秀小楷抄录了前朝一位诗人的端午诗,未署名,只钤了一方闲章“心素如简”。
这是对赵文启赠书的回礼,也是进一步的试探与交流。礼物不重,却显雅致与用心。
与此同时,对于府中内监,苏挽月也吩咐备下了节赏,人人有份,按例略厚一分。钱太监领赏时,苏挽月似不经意道:“钱公公,近日小顺子在暖阁外伺候,甚是勤勉。孙公公在账房帮忙,也省了管事不少心力。陛下与娘娘体恤,赐下诸位相助,确是解了我不少烦忧。端午佳节,本该阖家团圆,诸位在宫中当差不易,这些薄礼,略表心意,还望莫嫌简陋。”
钱太监连称不敢,心中却愈发觉得这位贞懿夫人行事滴水不漏,让人难以捉摸。他安插的人确实能接触到一些信息,但都是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真正想探听的,一无所获。而夫人对他们的“信任”与“赏赐”,反而让他有些束手束脚,若强行打探,倒显得自己居心叵测。
节礼送出不久,顾清风便来报,赵文启收到礼物后,特意让送礼人带回一盆他亲手栽种的兰草,并口信:“素心赠雅意,幽兰报清风。”
“素心……幽兰……”苏挽月品味着,微微一笑。赵文启这是以兰草自比,表明心迹。虽未明言,但态度已然明朗。这条线,算是初步搭上了。
皇宫,东暖阁,五月廿二。
萧景琰案头堆着数份奏报:杜文仲关于遇刺、擒获扈忠、查获通敌证据的详奏;靖亲王为周霆等将士请功的奏本;杜文仲再次请求设立北疆工坊的奏章及勘查报告;东厂关于靖亲王府端午节一切如常、与赵文启有礼尚往来的简报。
他首先细读了杜文仲的奏章。扈忠被擒,通敌证据确凿,安远侯案算是彻底钉死,再无翻案可能。靖王府在此事上表现“出色”,功劳不小。杜文仲言辞间对靖王颇多感激,这让他有些不快,但也无法指责。
薛兆核查军械“未见异常”……是真没有,还是没查到?萧景琰手指敲着桌面。他相信薛兆的忠诚,但能力……或许需要时间。至于北疆工坊,杜文仲看来是铁了心要办成。野狐岭有矿,这倒是个好消息。先帝当年默许开采,或许也是看中了这一点。
他提笔批阅:
“杜文仲奏悉。安远侯余孽扈忠通敌谋刺,罪大恶极,着即槛送京师,交三司严审。靖亲王萧煜、将领周霆等护驾擒凶有功,着兵部从优议叙。北疆工坊之议,既勘查可行,准予筹建。着户部拨银三十万两,工部选派得力匠官,兵部协理护卫,即日赴北疆,会同杜文仲速办。务求实效,早日产出,以固边防。所需匠役,可就地征募,优给工食,伤残老兵优先录用,以示朝廷体恤。”
批准工坊,并拨付巨款,既是对杜文仲的支持,也是将北疆军械命脉的筹建权,牢牢握在朝廷手中。优先录用伤残老兵,既是安靖王旧部之心,也是掺沙子的绝佳机会。
批完杜文仲的,他又拿起靖王府与赵文启往来的简报,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这个赵文启,看来是被苏氏笼络过去了。翰林院清流,本是制衡勋贵的一股力量……
“传旨翰林院,”萧景琰对冯保道,“编修赵文启,学识优长,勤勉王事,着擢升为侍讲,入值南书房,参与修撰《承平会典》。”
南书房侍讲,看似升迁,实则是将赵文启调离可能接触靖王府的日常环境,纳入皇帝更直接的视线之下,参与繁重的典籍修撰,也使其无暇他顾。这是明升暗控。
“另外,”萧景琰看向冯保,“告诉东厂,靖亲王府那些内监,让他们‘更尽心’些。尤其是小世子身边的动静,还有……贞懿夫人平日都与哪些人书信往来,内容为何,朕想知道。”
“奴才遵旨!”
萧景琰望向北方,目光森然。萧煜,你的伤,该好了吧?北疆工坊即将建立,朝廷的掌控会越来越强。苏氏,你在京城笼络人心,朕便折断你的触角。这盘棋,朕才是执子之人。安远侯的鲜血尚未干涸,但愿你们夫妻,能一直这么“忠顺”下去。
北疆的风带着硝烟与尘土的气息,京城的夏日在平静表象下暗流涌动。擒获扈忠似乎扫清了一层迷雾,但“玄铁”的阴影、工坊的博弈、朝堂的制衡、内院的监视……更多的较量,已然在圣旨落下朱批的瞬间,拉开了新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