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绥远城大营，密帐，五月廿五，卯时。

    

    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洒在沈墨轩的脸上。他一夜未眠，手中依旧握着那颗“小兔子”石子，目光呆滞地望着帐顶。那颗小小的石子，粗糙简陋，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帐帘掀开，一名士兵端着早膳进来，放在他面前，又默默退下。沈墨轩看了一眼，是一碗热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简单，却温热。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简单的早膳了。在狄虏王庭，每日都是羊肉奶茶，吃得他反胃。可为了复仇，他忍了。

    

    现在，复仇的意义，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石子，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个孩子仰着脸，用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说“你不要恨了，恨人很累的”。

    

    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懂得什么？可那句话，偏偏击中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沈墨轩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

    

    行辕，挽月小筑，辰时三刻。

    

    安儿趴在窗边，望着院中的石榴树。那几个果子已经全红了，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一个个小灯笼。他回头喊道：“母亲！果子红了！”

    

    苏挽月走过来看了一眼，笑道：“真的红了。等会儿母亲摘下来，给安儿吃。”

    

    安儿欢呼一声，在屋里蹦了起来。他忽然想到什么，跑过来扯着母亲的衣角：“母亲，能带一个给石头吗？”

    

    苏挽月笑了：“当然能。安儿真懂事。”

    

    安儿又想了想，道：“能带一个给那个坏人吗？”

    

    苏挽月一怔：“哪个坏人？”

    

    安儿道：“就是昨天那个。他哭了。”

    

    苏挽月沉默片刻，蹲下身，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柔声道：“安儿为什么要给他？”

    

    安儿歪着脑袋，认真道：“他哭了，肯定很难过。我难过的时候，吃甜的就好了。”

    

    苏挽月眼眶一热，将他揽入怀中，轻声道：“安儿真善良。好，母亲摘三个，一个给安儿，一个给石头，一个给……那个人。”

    

    安儿高兴地点头，又跑回窗边，继续盯着那些石榴。

    

    绥远城大营，密帐，巳时三刻。

    

    沈墨轩依旧坐在原处，面前的早膳已经凉了，他一口未动。帐帘掀开，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萧煜抱着安儿走了进来。

    

    沈墨轩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安儿从父亲怀中下来，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石榴，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很甜，吃了就不难过了。”

    

    沈墨轩看着那个石榴，又看着安儿认真的小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出手，颤抖着接过石榴，久久说不出话来。

    

    安儿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不喜欢吃石榴吗？”

    

    沈墨轩摇摇头，沙哑道：“喜欢。谢谢你，小世子。”

    

    安儿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不客气。我和石头一人一个，你一个，我们都有。”

    

    沈墨轩看着手中的石榴，又看看安儿，忽然问道：“小世子，你叫什么名字？”

    

    安儿道：“我叫安儿。我父亲叫萧煜，母亲叫苏挽月。我还有一个好朋友，叫石头。”

    

    沈墨轩点点头，喃喃道：“安儿……好名字。”

    

    安儿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跑回父亲身边。萧煜抱起他，看了沈墨轩一眼，转身离去。

    

    身后，沈墨轩握着那颗石榴，久久没有动弹。终于，他掰开石榴，取出一颗籽实，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绽放，他的泪水再次涌出。

    

    这是他四十多年来，吃过最甜的石榴。

    

    行辕，挽月小筑，申时三刻。

    

    安儿和石头又见面了。两个小家伙坐在廊下，一人捧着一个石榴，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上都是满足。

    

    石头忽然道：“安儿，你给那个坏人石榴了？”

    

    安儿点点头：“给了。他哭了，肯定很难过。”

    

    石头歪着脑袋想了想，道：“他会不会还来抓你？”

    

    安儿摇摇头：“不会了。我父亲说，他被抓住了，跑不掉了。”

    

    石头放心地点点头，继续吃石榴。两个孩子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脸都是汁水，却开心得很。

    

    苏挽月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温柔的笑意。她想起安儿给沈墨轩送石榴的事，心中既欣慰又感慨。这孩子，心肠太软，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萧煜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看着两个孩子的模样，也笑了。

    

    “安儿今天又去看沈墨轩了。”他低声道。

    

    苏挽月点点头：“我知道。他给沈墨轩送石榴去了。”

    

    萧煜道：“沈墨轩哭了。我从未见过那样的表情，像是……像是心里的冰裂开了。”

    

    苏挽月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安儿有一颗赤子之心。也许，他能做到我们都做不到的事。”

    

    萧煜揽紧她，没有说话。远处，两个孩子的笑声清脆悦耳，如同天籁。

    

    绥远城大营，密帐，酉时三刻。

    

    沈墨轩坐在原处，面前放着那个石榴的皮。他已经吃完了，却舍不得扔掉那些皮，一片片地摆在地上，看着发呆。

    

    帐帘掀开，周霆走了进来。他看了沈墨轩一眼，将一封信放在他面前：“京城来的。周太傅让人查到了那个小吏的后人，这是他写给你的信。”

    

    沈墨轩一怔，颤抖着拿起那封信，拆开细看。信中，那个小吏的孙子用朴素的文字，讲述了他祖父当年冒险抄录父亲上书的事。信的末尾写道：

    

    “祖父临终前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为沈大人留下了一封上书。他说，沈大人是个好人，不该被遗忘。若有机会，希望沈大人的后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

    

    沈墨轩读完信，泪水再次涌出。他伏在案上，肩膀剧烈颤抖，却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周霆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他轻轻退出帐篷，将空间留给这个被仇恨折磨了四十多年的可怜人。

    

    行辕，挽月小筑，亥时三刻。

    

    安儿已经睡了，小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苏挽月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哼着温柔的小调。

    

    萧煜推门进来，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坐下，低声道：“沈墨轩看了那封信，哭了一夜。”

    

    苏挽月叹道：“他也是个可怜人。若真能放下，对他自己也是解脱。”

    

    萧煜点点头，揽住她的肩：“安儿今天做的事，比我说的所有话都有用。”

    

    苏挽月笑了，靠在他肩上：“他是咱们的儿子。善良，勇敢，像你。”

    

    萧煜摇摇头：“像你。我小时候可没他这么懂事。”

    

    两人相视一笑，望着熟睡的儿子，心中满是柔软。窗外，夜色渐深，星光点点。那隐藏在黑暗中四十多年的仇恨，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