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绥远城大营,密帐,五月廿四,辰时。
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洒在沈墨轩苍白的脸上。一夜未眠,他的眼窝深陷,胡茬冒出了青碴,但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如霜。
帐帘掀开,萧煜端着两碗热粥走了进来。他在沈墨轩对面坐下,将一碗粥推过去,自己端起另一碗,慢慢喝着。
沈墨轩看着面前的粥,没有动。
萧煜也不催促,自顾自地喝完,放下碗,道:“沈先生,本王昨夜让人查了当年的卷宗。你父亲沈阁老的那封上书,找到了。”
沈墨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萧煜从怀中取出一份誊抄的文书,放在他面前:“这是誊本,原件在京城。你可以看看。”
沈墨轩双手被绑,无法接。萧煜挥挥手,守在一旁的士兵上前解开他的绳索。沈墨轩揉揉僵硬的手腕,颤抖着拿起那份文书,仔细阅读起来。
文书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刻在他心上。他读着读着,眼眶渐渐红了,泪水无声滑落。
“父亲……”他喃喃道。
萧煜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良久,沈墨轩放下文书,抬起头,看着萧煜,声音沙哑:“殿下,这封上书,为何会保留下来?”
萧煜道:“当年有个小吏,敬佩你父亲的为人,冒险抄录了一份,藏在家中。后来他临终前,将此事告诉了儿子。他儿子又告诉了周太傅。周太傅查证后,便将这份誊本送来了。”
沈墨轩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个小吏……叫什么名字?”
萧煜摇头:“不知道。只知道他后来辞官回乡,隐姓埋名,再没有出现过。”
沈墨轩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文书,泪水再次涌出。四十多年的仇恨,四十多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有些模糊。
萧煜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沈先生,你父亲若在天有灵,一定不希望看到你变成这样。他上书时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沈墨轩抬起头,看着他。
萧煜缓缓道:“‘臣一生忠义,唯愿社稷安康,百姓太平。若因直言获罪,死不足惜。但求陛下明察,勿使奸佞得逞,勿使忠良寒心。’这是你父亲的原话。”
沈墨轩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他仿佛看到了父亲站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模样。那个他从未见过的父亲,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行辕,挽月小筑,巳时三刻。
安儿趴在窗边,望着院中的石榴树。那几个果子已经红了大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回头喊道:“母亲,果子快熟了!”
苏挽月正在房中收拾衣物,闻言笑道:“快了。等全红了,母亲就摘给安儿吃。”
安儿点点头,忽然问:“母亲,那个坏人,还在吗?”
苏挽月手一顿,走到他身边蹲下,柔声道:“安儿说的坏人,是哪个?”
安儿道:“就是那个想抓我的。”
苏挽月沉默片刻,道:“他已经被抓住了。父亲正在和他说话。”
安儿歪着脑袋想了想,道:“母亲,我能去看看他吗?”
苏挽月一怔:“为什么想看他?”
安儿道:“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要抓我。我又没有欺负他。”
苏挽月心中一酸,将他揽入怀中,轻声道:“安儿,有些大人的事,你还小,不懂。等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道:“母亲,我想石头了。”
苏挽月笑了:“好,明天咱们就去找石头玩。”
绥远城大营,密帐,午时正。
萧煜走出帐篷,周霆迎上来,低声道:“王爷,如何?”
萧煜摇摇头:“让他静一静吧。此人心中执念太深,不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
周霆道:“那咱们就这么关着他?”
萧煜道:“先关着。好好待他,不要为难。另外,派人去查查那个小吏的后人,若能找到,或许有用。”
周霆领命而去。
萧煜站在帐外,望着远处的天空。云层渐散,阳光洒在草原上,一片金黄。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行辕走去。
行辕,挽月小筑,申时三刻。
萧煜回来时,安儿正趴在窗边等他。见父亲进门,他立刻扑上去:“父亲!”
萧煜抱起他,亲了亲他的小脸。苏挽月走过来,看着他疲惫的神色,心疼道:“累了吧?”
萧煜摇摇头,在廊下坐下,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苏挽月听完,沉默片刻,道:“那个沈墨轩,也是个可怜人。若他真能放下执念,或许还有救。”
萧煜道:“难。他恨了四十多年,岂是一两句话能化解的?”
安儿忽然插嘴道:“父亲,那个坏人,为什么要恨?”
萧煜一怔,低头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不知如何回答。
苏挽月轻声道:“安儿,有些事,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安儿想了想,道:“父亲,我能去看看他吗?”
萧煜道:“为什么想看他?”
安儿道:“我想告诉他,不要恨。恨人很累的。我和石头吵架的时候,恨他,就不想和他玩。后来不恨了,就又可以一起玩了。”
萧煜与苏挽月对视一眼,心中都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孩子,虽然年幼,却似乎懂得一些大人不懂的道理。
萧煜沉默片刻,道:“好,父亲带你去。”
绥远城大营,密帐,酉时三刻。
沈墨轩依旧坐在原处,面前的粥已经凉了。他手中还握着那份文书,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帐帘掀开,萧煜抱着安儿走了进来。沈墨轩抬起头,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安儿从他父亲怀中下来,走到沈墨轩面前,仰着小脸看着他。沈墨轩也看着他,两人对视良久。
“你就是那个坏人?”安儿问。
沈墨轩苦笑一声:“算是吧。”
安儿歪着脑袋,道:“你为什么想抓我?我又没有欺负你。”
沈墨轩沉默片刻,道:“因为你是你父亲的孩子。我想用你来要挟你父亲。”
安儿想了想,道:“那你现在还想抓我吗?”
沈墨轩摇摇头:“不想了。我被你父亲抓住了。”
安儿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颗“像小兔子”的石子,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它会保护你。你不要恨了,恨人很累的。”
沈墨轩看着那颗普普通通的石子,又看着安儿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在崩塌。他伸出手,颤抖着接过石子,泪水再次涌出。
“谢谢你,小世子。”他沙哑道。
安儿笑了,转身跑回父亲身边。萧煜抱起他,看了沈墨轩一眼,转身离去。
身后,沈墨轩握着那颗石子,久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