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绥远城，五月廿七，辰时。

    

    晨光洒在行辕院中的石榴树上，光秃秃的枝丫间，竟冒出几点嫩绿的新芽。安儿蹲在树下，仰着小脸看得入神，回头喊道：“母亲，树又发芽了！”

    

    苏挽月正在廊下缝补一件萧煜的旧衣，闻言抬头望去，果然见那几株新芽在晨光中泛着鲜嫩的绿意。她微微一笑，道：“石榴树一年结一次果，摘完了还会再长。明年这个时候，又会有很多石榴了。”

    

    安儿高兴地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才跑回廊下。他趴在母亲膝上，忽然问：“母亲，那个沈先生，他现在在哪儿？”

    

    苏挽月放下针线，摸摸他的头：“他在军营里，帮父亲做事。安儿想见他？”

    

    安儿点点头：“我想问他，石榴甜不甜。”

    

    苏挽月笑了：“那等父亲回来，让他带你去。”

    

    绥远城大营，帅帐，巳时三刻。

    

    沈墨轩换上了一身周军的服饰，虽仍是那张清瘦的脸，整个人的气质却已大不相同。他站在萧煜面前，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书，正在详细解说狄虏的内部情况。

    

    “阿史那骨笃禄手下有三个最得力的部落首领，分别是左贤王、右贤王和吐谷浑部族长。”沈墨轩指着地图上的几处位置，“这三人各怀心思，面和心不和。左贤王贪财，右贤王好色，吐谷浑部族长野心最大，一直想取代阿史那骨笃禄。”

    

    萧煜仔细听着，不时点头。

    

    沈墨轩继续道：“这次乌兰川粮草被焚，阿史那骨笃禄元气大伤。那三个部落首领表面不说，私下都在抱怨。若能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离间分化，狄虏内部必定大乱。”

    

    萧煜沉吟道：“如何离间？”

    

    沈墨轩道：“左贤王贪财，可以派人假扮商贾，以重金贿赂。右贤王好色，可以送他几个美女，让他沉迷酒色。吐谷浑部族长野心最大，可以散布谣言，说阿史那骨笃禄要削他的权。只要他们之间生出嫌隙，便不足为虑。”

    

    萧煜眼睛一亮，赞道：“先生好计策！”

    

    沈墨轩摇摇头，苦笑道：“殿下过奖。这些计策，沈某以前也用过，不过是用在周军身上。如今反过来对付狄虏，也算是将功补过吧。”

    

    萧煜拍拍他的肩，郑重道：“先生能回头，便是大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沈墨轩点点头，眼眶微热。

    

    行辕，挽月小筑，申时三刻。

    

    萧煜带着安儿来到军营，走进沈墨轩的帐篷。沈墨轩正在整理文书，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安儿从父亲怀中下来，走到沈墨轩面前，仰着小脸问：“沈先生，石榴甜吗？”

    

    沈墨轩一怔，随即想起那颗石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蹲下身，与安儿平视，轻声道：“甜。很甜。那是沈某这辈子吃过最甜的石榴。”

    

    安儿高兴地笑了，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石榴，递到他面前：“这个也给你。我让母亲留的。”

    

    沈墨轩看着那个红彤彤的石榴，又看着安儿清澈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颤抖着接过石榴，久久说不出话来。

    

    萧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笑意。他轻声道：“安儿，咱们该回去了。让沈先生好好休息。”

    

    安儿点点头，朝沈墨轩挥挥小手：“沈先生再见。”

    

    沈墨轩站起身，目送他们离去，手中紧紧握着那颗石榴。他忽然觉得，这四十多年来，从未像现在这样踏实过。

    

    绥远城东市，杂货铺，申时三刻。

    

    安儿和石头又在后面小屋中玩耍。今日他们玩的是“盖房子”，用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屋，里面摆着几个小石子当“人”。

    

    石头指着最大的那颗石子，道：“这是你父亲，他是将军。”

    

    安儿指着另一颗，道：“这是你娘，她是卖东西的。”

    

    石头点点头，又指着一颗小小的石子：“这是你。”

    

    安儿指着另一颗同样小的：“这是你。”

    

    两个小家伙相视而笑，继续玩他们的“过家家”。

    

    刘氏坐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笑着对苏挽月道：“夫人，这两个孩子，感情真好。”

    

    苏挽月点点头，道：“是啊。等他们长大了，也是一段佳话。”

    

    刘氏忽然道：“夫人，民妇有个不情之请。”

    

    苏挽月道：“大嫂请讲。”

    

    刘氏道：“石头他爹去得早，民妇也没什么本事。若夫人不嫌弃，民妇想让石头认王爷和夫人做干亲。日后也好有个照应。”

    

    苏挽月一怔，随即笑道：“这是好事。我和王爷商量一下，定个日子，正式认亲。”

    

    刘氏大喜，连连道谢。

    

    行辕，挽月小筑，酉时三刻。

    

    安儿回来后，兴奋地跟母亲讲起今日和石头玩的趣事。苏挽月一边听，一边给他擦脸洗手，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萧煜推门进来，安儿立刻扑上去，抱住他的腿：“父亲！今日我和石头盖房子了！”

    

    萧煜笑了，弯腰抱起他：“是吗？盖了什么房子？”

    

    安儿叽叽喳喳地讲起来，萧煜耐心地听着，时不时问几句。苏挽月在一旁看着，心中满是柔软。

    

    夜深了，安儿沉沉睡去。萧煜与苏挽月并肩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今日刘大嫂说，想让石头认咱们做干亲。”苏挽月道。

    

    萧煜点点头：“这是好事。石头那孩子，我也喜欢。日后让他和安儿一起读书，一起练武，也有个伴。”

    

    苏挽月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是啊。两个孩子经历这么多，感情比亲兄弟还亲。”

    

    萧煜揽紧她，没有说话。窗外，星光点点，夜色温柔。新的一天，新的希望。那隐藏在黑暗中的仇恨，终于化作云烟。而新的情谊，正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