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烧焦的木柱往下淌，滴在张定远的肩甲上。他站在密林边缘，目光盯着那串刻在柱底的数字——七、三、九。炮手站在身后，低声说主炮还能打十七发。

    突然，东南方向火光冲天。

    喊杀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夹杂着刀剑碰撞和惨叫。张定远猛地转身，望向险隘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山崖，烟雾翻滚。

    他立刻下令：“前锋百人队转向！随我回援！”

    队伍调头就跑。山路湿滑，士兵们踩着泥水奔袭两里。越靠近险隘，厮杀声越清晰。倭寇正在猛攻，刘虎带的人已经快守不住了。

    张定远赶到时，正看见刘虎被三名倭寇围住。他挥刀格开一击，反手砍倒一人，但左臂已被划开一道深口子，血顺着铠甲往下流。他脚下踉跄，几乎站不稳。

    一名年轻士卒冲上来替他挡下第二刀。那人身材不高，脸上还带着少年气，右手握刀，动作却狠厉。他连劈两人，逼退敌人，回头对刘虎吼：“教官快退！我顶着！”

    话音未落，左侧倭寇举刀横斩。

    刀锋从肩头切下，整条左臂齐根断开，飞出去砸在地上。鲜血喷出一尺高，溅到旁边的岩石上。

    可他没倒。

    他咬牙站着，右手依旧紧握战刀。他低头看了一眼断臂处，又抬头盯住面前的倭寇，嘶吼一声冲上去，一刀劈进对方喉咙。

    倭寇倒地。

    他又往前一步，想追击另一人，但身体晃了一下。伤口失血太多，腿开始发软。他用刀撑地，勉强站住，嘴里还在喊：“杀……杀了这些狗贼！”

    张定远冲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肩膀。他抬头看张定远，眼神已经开始模糊。

    “将军……”他声音微弱，“还没砍完……这拨倭寇……”

    张定远低喝：“退下疗伤！现在就走！”

    他摇头，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出话。身体一歪，跪倒在地。张定远托着他后背，让他慢慢躺下。他的胸口还有起伏，但越来越慢。

    最后一下呼吸停了。

    张定远沉默。他解下披风，轻轻盖住那具遗体。然后站起身，抽出长剑。

    他走上前方一块突出的岩石，面向所有还在战斗的士兵。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雨声和喊杀。

    “你们都看见了。这个人，断了左臂，一句话没多说，只想着把眼前这拨倭寇杀干净。”

    “他没退。他死了也没退。”

    全场静了一瞬。

    “今天谁要是敢后退一步，我不认你。”

    “我张定远，也不会再让这种人白白送命。”

    没人说话。

    下一秒，有人举起刀。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所有还能站着的士兵都举起了武器。

    “人在隘在！”

    “人在隘在！”

    “人在隘在！”

    吼声震天。

    倭寇新一轮冲锋已经逼近。黑压压的一片从山坡冲下来，刀枪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张定远站在高处，举剑指向敌阵。

    “列阵！盾手上前！刀手准备！”

    第一排盾牌并拢，形成一道墙。第二排长刀架在盾后。第三排火铳手压低枪口，等命令。

    倭寇冲到三十步内。

    箭雨先至。几支射中盾面，发出闷响。一名士卒肩头中箭，但他没松手，死死顶住盾牌。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放！”

    火铳齐发。子弹打入人群，前排倭寇扑倒在地。

    弓弩紧随其后，覆盖式射击。又有七八人倒下。

    但倭寇没有停。他们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冲。

    最前面一个举着大旗，旗杆上挂着人头，嘴里吼着听不懂的话。

    他冲到五步外，举刀劈向盾墙。

    盾手被震得后退半步，但没垮。

    刀手立刻从缝隙刺出长刀，捅进那人腹部。

    他倒下，后面的人又补上。

    一名倭寇跃起，想跳过盾墙。

    刚腾空，就被侧面一刀砍中脖子，脑袋差点落地。

    战斗进入贴身肉搏。

    刘虎还在拼。他右腿受伤，单膝跪地，左手抓着倭寇腰带，右手一刀插进对方心口。两人一起倒下。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张定远一把按住。

    “你下去。”张定远说。

    “兄弟，让我再杀两个。”

    “你已经杀了五个。换别人上。”

    张定远招手，两名士卒过来扶他。刘虎还想挣，但力气耗尽，被强行拖离前线。临走前，他回头看张定远，说了句：“替我多杀几个。”

    张定远点头。

    他转头看向战场。

    火铳手已经打完三轮，正在装弹。倭寇趁机突进，有三人突破盾墙。

    一名士卒迎上去，被倭刀砍中肋部，当场倒地。

    第二人上来补位，一刀砍断对方手腕，但自己也被踢中胸口，摔出两米远。

    张定远提剑冲下高台。

    他一脚踹翻一名倭寇，反手一剑割断另一人咽喉。

    第三名倭寇举刀砍来，他侧身避开，剑尖自下而上挑入对方下巴，贯穿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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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尸体倒下。

    他拔出剑，甩掉血珠，重新站上岩石。

    “火铳营！装弹完毕的，立刻补位！”

    “弓弩手！封锁左坡！不准放一人上来！”

    命令传下，各队迅速响应。

    火铳手两人一组，一边装弹一边轮换射击。

    弓弩手占据两侧高地，压制侧翼进攻。

    倭寇攻势终于被压住。

    他们开始后撤，但不是溃败，而是有序退回山坡下。

    显然还有后备力量。

    战场上留下大片尸体。

    明军伤亡也不小。

    地上到处是断刀、碎甲、染血的绷带。

    那名断臂士卒的遗体已经被抬走，只剩披风盖过的地方有一滩暗红血迹。

    张定远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铠甲沾满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剑刃上有裂痕，是从前没有的。

    他记得刚才劈开一个倭寇头盔时，对方头盔里嵌着铁片，硬碰硬撞出来的。

    他低头看剑。

    剑柄也沾了血，有点滑。

    他用左手抹了一把，重新握紧。

    远处山坡下，倭寇重新集结。

    火把亮起，人数比刚才更多。

    显然，这只是第一波。

    他知道，下一波会更猛。

    风从隘口吹过，带着血腥味和湿气。

    他抬起眼，盯着那片火光。

    没有说话。

    也没有动。

    一名火铳手走到他身边，低声报告：“弹药还剩三箱，能支撑两轮齐射。”

    他点头。

    眼睛仍看着前方。

    倭寇的鼓声又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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