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闪过，张定远的剑格开山本劈下的最后一击。两人同时后退，呼吸沉重。山本身体一晃，左肩伤口渗出血迹，右腿拖在地上，脚步不稳。他咬牙瞪了一眼，转身冲进黑暗，十二名亲卫紧随其后，迅速消失在营地深处。

    张定远站在原地，右手按住右臂伤口，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没有追。他知道，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

    半个时辰后，他已换上黑色夜行衣，脸上抹了灰泥。他绕过前哨防线，从后崖攀入倭营。地面湿滑，他贴着断墙前行，每一步都踩在泥水最浅的地方。他手里握着短弩，箭已上膛。

    前方三顶帐篷并列而立，中间那顶最大，帐门垂帘半掩。他认得这布局——《岑港倭阵图》中标记的二号阵地主帐。帐内有火光晃动，一个人影坐在地上，背对着帐门，正在包扎左肩。

    张定远伏低身子，靠近帐篷西侧。他摸出匕首，在帐底割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轻轻掀开一角。视野中，山本低头撕布条，缠住肩膀，动作缓慢但稳定。他的佩刀放在身侧，距离左手只有半尺。

    机会来了。

    张定远退回原位，举起短弩，瞄准山本咽喉。只要一箭射出，敌将必死。他缓缓扣动扳机，弩弦绷紧。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收手，将短弩藏入腰间，翻身跃起，双手一撑，整个人翻上帐篷横梁。木梁宽不足一掌，他平躺其上，身体紧贴，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六名巡夜倭寇提着火把走近，停在帐外十步处。一人低声说话，声音含混，听不清内容。火光照在帐壁上，影子来回晃动。

    梁上的灰尘落进张定远眼里，他眨都不眨一下。

    帐内，山本忽然抬头，目光直射横梁。

    张定远不动。他的脸朝下，阴影遮住五官。山本盯着梁上看了几息，眉头皱紧，耳朵微动，似在听什么声响。他的手慢慢移向刀柄。

    帐外倭寇报告：“四周无异。”

    山本的手停住。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血又渗了出来。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布条继续包扎，动作比刚才更慢。

    危机过去。

    张定远仍不动。他知道，这种人不会轻易放松警惕。他等了足足半柱香时间，直到山本脱下重甲，只穿内袍，盘腿坐下，开始处理右腿伤口。

    那条腿从小腿到膝盖全是旧伤，新添的炮片划痕还在流血。山本用酒冲洗，疼得额头冒汗，但他没出声。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擦干刀身，又放回鞘中。

    张定远再次取出短弩。

    这一次，他不再急于出手。他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山本完全分神，等巡夜队走远，等风向改变。

    可就在他抬臂瞬间，东南方向突然腾起火光。

    轰的一声，爆炸撕裂夜空。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喊杀声由远及近，火势借风蔓延，照亮了半边营地。

    帐内山本猛然站起，抓起佩刀就往外冲。

    张定远迅速收弩，缩身藏进梁角阴影处。山本冲出帐门，站在外面大吼几句，声音急促。几名亲卫跑来，他快速下令，指向火起方向，又指营地西侧，命令分兵布防。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道疤痕。他的左肩包扎未完，血染红了半边衣服。但他站得笔直，眼神凌厉，没有一丝慌乱。

    张定远在梁上观察他的指挥顺序：先调弓手守高台，再派刀队堵缺口，最后传令后营备马。每一句命令简洁明确，毫无迟疑。

    这不是一个会因突袭而崩溃的人。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开始飘进帐内。张定远感到喉咙发痒，但他忍住咳嗽。他必须留在这里，直到确认山本是否怀疑帐中有异。

    山本在帐外站了片刻，忽然回头，目光再次扫向帐篷内部，最后落在横梁上。

    张定远屏住呼吸。

    山本眯起眼，手按刀柄，似乎要走进来查看。

    这时，一名传令兵奔来，跪地禀报。山本听完，转身疾步离开，带着亲卫赶往火场。

    帐篷空了。

    张定远仍不动。他等了整整一盏茶时间，下方始终无人返回。他才缓缓挪动身体，从梁上翻身落地，脚尖触地无声。

    他蹲下身，检查自己割开的帐底口子——位置未变，泥土上的脚印也被他来时抹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走到山本刚才坐过的地方，蹲下查看。地上有一滩血，还有半截撕烂的布条。他伸手摸了摸木箱边缘，发现有个暗格松动。他轻轻拉开，里面空无一物，但底部有刮痕，像是被利器反复摩擦过。

    他合上暗格，站起身。

    帐外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透过帐壁，照出一道道移动的人影。他知道，明军已经开始推进。刘虎带的敢死队成功点燃火油堆，计划正在进行。

    但他不能现在出去。

    他重新跃上横梁，趴好位置。他要亲眼看到山本下一步行动，确认他是否会下令搜查主帐。如果对方起了疑心，哪怕只派两个人进来，他也必须立刻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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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息之后，山本回来了。

    他冲进帐篷，第一眼就看向横梁。

    张定远侧头避光，身体紧贴梁木背面。

    山本站在帐中，喘着气，抬头盯着上方看了很久。他的手一直按在刀上，指节发白。他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像在自问。

    然后他转身，抓起一件披风，快步走出帐篷。

    张定远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安全了。

    他趴在梁上，透过缝隙望向外面。火光冲天，倭寇营地陷入混乱。第一批溃兵已经开始逃窜，但大部分仍在抵抗。明军的火铳声由远及近，节奏整齐，显然是按轮射战术推进。

    他知道，这场火攻只是开始。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弩，确认箭还在。他没有完成刺杀，但他看到了山本的伤势、他的反应、他的指挥方式。这些情报比一颗头颅更有价值。

    风向变了。

    烟雾涌进帐篷，呛得他眼角发酸。他闭上眼，等这阵烟过去。

    当他再睁眼时，看见一只夜枭从帐顶飞过，翅膀掠过火光，投下一道黑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夜那只落在火药堆上的鸟，也是这个方向飞走的。

    他坐起身，盯着火起的位置。那是倭寇的粮仓区，按理不该有这么多火油。除非……

    除非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他眼神一冷。

    这不是意外起火。是有人提前布置了引火物。不只是明军动了手，倭寇自己也埋了火种。

    帐外传来新的命令声。山本在重新集结兵力，不是撤退，而是准备反扑。

    张定远握紧短弩。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他趴在梁上，盯着营门方向。山本站在火光中，举刀下令。一队倭寇整装待发，手持长矛，面朝火势最弱的西南角。

    那是明军进攻的方向。

    张定远缓缓抽出一支箭，搭上弩弦。

    他不再需要刺杀。他只需要活着回去，把看到的一切告诉戚帅。

    火光映在弩箭尖上，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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