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巡夜士卒递上的布条还攥在张定远手里。黑底红线,那个歪斜的“山”字沾着泥和血。他没松手,指节发白。
帐外火光晃动,脚步声急促。一名士卒抬着担架冲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满脸焦急的伙夫。担架上的人脸已发青,嘴唇泛紫,呼吸又短又急。另一人跪在地上干呕,嘴里流出带泡沫的液体。
“箭伤。”抬担架的士卒声音发抖,“东侧林子边上中了冷箭,没入肉,但毒发得快。”
张定远蹲下,掀开伤者衣袖。伤口周围皮肤呈暗褐色,向四周蔓延。他伸手探鼻息,气若游丝。
“去叫老匠头。”他对身边亲卫说。
不到半盏茶工夫,火器匠人赶到。他穿一件旧灰袍,袖口磨破,双手满是烫痕和裂口。他蹲下查看三人症状,又掰开一人眼皮,凑近看瞳孔。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后取出一根铜针,在伤者手臂划了一道。血流出来,颜色发黑。
“是毒。”他说,“不是一种,是两种草混在一起炼的。断肠草提性,白露叶锁气。明军没人见过这种配法。”
“能解吗?”
“能解的药不在这里。”他抬头,“要用倭地长的断肠草根和白露叶汁,别的地方没有。而且必须在月亏前三日采,过期无效。”
帐内一下子静了。
张定远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地图。东侧那片林子被标成暗红色,写着“瘴区”二字。他知道那里常年有雾,地面湿滑,设有陷阱。倭寇把据点设在那里,就是为了控制药材。
“他们有药,我们就夺过来。”他说。
他挑了八名精锐,都是老兵,不说话,只点头。换轻甲,蒙面巾,佩短刀,背火铳。不带旗,不点火把。出发前,他把那块布条塞进火器匠人手里。
“你等我回来。”
夜色浓重,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湿气。九人贴着营墙移动,绕过主营防线,直奔东侧林区。接近边缘时,张定远挥手,队伍停下。前方雾气升腾,能见度不足五步。地上有新踩的脚印,通向密林深处。
他比了个手势,两人前出探路,其余人散开掩护。行约半里,左侧树后闪出一人,手持弓箭,正要张口示警。张定远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捂嘴,右手短刀割喉。那人抽搐两下,倒地不动。
继续推进。雾越来越浓,空气中有一股苦味。张定远知道这是毒雾前兆,示意众人用湿布捂住口鼻。又走百步,发现一处岩洞,洞口有烟冒出,旁边堆着草药残渣。
他伏地爬行,靠近洞口。里面有人影晃动,正在熬药。锅下火光映出一个瘦小身影,身穿黑衣,袖口绣着蛇形纹饰。那人一边搅动药锅,一边低声哼唱一段陌生曲调。
张定远打手势,四人包抄后路,自己带三人正面突入。
他一脚踢开洞口木栅,冲进去就是一刀。药锅被劈翻,热浆洒地,嘶嘶作响。黑衣人惊叫转身,张定远已将他按倒在地,刺刀抵住咽喉。
“你是谁?”
“医……医官……”那人结巴,“我不打仗,我只制药……”
“制什么药?”
“解……解毒的……也制毒……”
“给谁用?”
“山本大人下令,射中你们的人,三日内必死。”
张定远盯着他眼睛,慢慢把刺刀往前推。刀尖切入皮肤,血流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你现在给我解药配方。假的,你就死。”
“我说!我说!”医官抖得厉害,“油纸包里有图!在我怀里!”
张定远左手探入其怀中,摸出一张折叠的油纸。展开看,上面画着两种植物,标注采集时间、炮制方法、配比剂量,还有服用方式。
他收起油纸,对亲卫说:“绑了,带回主营。”
医官被拖出岩洞时还在求饶。张定远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翻倒的药锅。地上残留的药液仍在冒泡,颜色发绿。
回到主营,他直接进中军帐。火器匠人还在等。他把油纸摊在桌上,两人一起看。
“这图是真的。”匠人看了一会儿说,“断肠草根要晒七天,不能见雨。白露叶取晨露未干时的第三片叶。这些细节做不了假。”
“你能配吗?”
“材料没有。”
“那就准备人去找。明天一早派人进山采药。”
“可我们不懂地形,进不去。”
张定远沉默片刻,看向被绑在帐角的医官。
“你带路。”
医官摇头:“我不能……山本大人会杀我全家……”
张定远走过去,抽出刺刀,放在他膝盖上。
“你不带,现在就死。你带,还能活。”
医官看着刀,又看看张定远的眼睛,终于点头。
“好……我带。”
张定远转头对亲卫说:“把他关在隔壁帐,派两个人守着。不准他碰任何东西,也不准他跟任何人说话。”
亲卫应声而去。
帐里只剩两人。火器匠人开始清点现有药材库存,一边念叨:“断肠草根……缺。白露叶……缺。炭灰……有。醋……够用。需要石臼、陶罐、细纱布……这些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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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定远站在桌边,盯着油纸上的字。他的右臂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布条,但他没管。
“你觉得这药能救多少人?”
“按这个方子,一人一份,能救二十个。再多就不够了。”
“不够就再采。”
“可时间来不及。中毒的人撑不过三天。”
张定远闭眼片刻,再睁开时眼神更沉。
“那就先救最重的。你列出名单,今晚就开始准备器具。”
“是。”
火器匠人收拾东西准备出去。走到帐口时停下。
“将军……这医官要是临时改口呢?”
“不会。”张定远说,“他怕死。怕死的人不会冒险骗我。”
匠人点头,掀帘走了。
张定远独自留在帐中。他把油纸折好,放进贴身衣袋。然后解开右臂布条,重新包扎。血已经凝了部分,新布条很快又被染红。
他吹灭灯,坐在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轻微响动。是守卫换岗的脚步声。他听见有人低声问:“押进来那个是什么人?”
“医官,制毒的。”
“杀了算了。”
“不行,将军要他活。”
张定远没出声。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按着油纸的位置。
他知道现在每一步都错不得。救一个人,就是多一分战力。少一个人,士气就会再跌。
他站起来,走到帐口,掀开帘子。外面火光照地,士卒列队走过,一个个抬头看了帅旗一眼才走。旗子完整地挂着,风吹着,哗啦响。
他回身拿起剑,走出帐外。
巡夜队看见他,立刻停下敬礼。他点头,沿着营地走了一圈。经过伤兵帐时,听见里面有人呻吟。他停下,掀帘看了一眼。三个中了毒箭的士卒躺在地上,脸色灰败,呼吸微弱。
他放下帘子,继续走。
回到中军帐,火器匠人正在等他。
“我查过了。”匠人说,“按这方子,明天一早就能试配第一剂。但需要新鲜药材,必须由他知道的地方采。”
“那就明天行动。”
“可他要是带我们进埋伏呢?”
“不会。”张定远说,“他不敢赌。他知道我能在一秒内割断他的喉咙。”
匠人不再说话,低头整理工具。
张定远走到桌前,拿出油纸,再次展开。他的手指划过“白露叶”三个字,停在那里。
外面风大了起来,吹得帐布啪啪作响。
他忽然说:“把医官带上来。”
亲卫很快押着医官进来。那人脸色苍白,腿在抖。
张定远盯着他。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走错一步,你就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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