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张定远的手指还按在布雷图上。炭笔的断尖留在纸上，像一道划痕。他没有抬头，只听见帐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将军，敌阵有动静。”

    声音很轻，是传令兵。张定远起身，没说话，披上外袍就走。帐帘掀开，风灌进来，吹熄了灯。

    天刚亮，雾未散。他站在高台边缘，望向倭寇大营。三百步外，一队弓手列于阵前，中央站着一人，身材瘦长，头戴黑巾，右臂缠着蛇形刺青。那人手中握一张长弓，弓身漆黑，无饰。

    三支箭钉在明军前排盾牌上，呈品字形，正中一支穿透铁皮，直入木架。

    这是挑衅。

    身后火铳手已列队完毕。三人一排，共九排，持铳待命。他们看着张定远，等命令。

    张定远抬手，示意不动。

    那神射手又取第四支箭，搭弓，拉满。箭头指向将旗绳结，缓缓移动，像是在试风。

    然后松弦。

    箭飞出，在空中划出直线，击中旗绳下端，将其削断半寸。将旗晃了一下，未倒。

    两军皆静。

    张定远迈步向前，走到火铳队前方。他扫了一眼那支落地的箭，羽尾为灰褐色，带黑色斑点，是猎鹰羽。他曾见此羽出现在三名阵亡哨探身上，皆被贯目而死。

    他弯腰，拾起箭。

    手指抚过箭杆，木质坚硬，刻有细槽，防滑。这箭专为远射打造。

    他抬头，看向三百步外的神射手。

    那人正冷笑，重新搭箭。

    张定远未动，只将手中箭收入腰侧箭袋。

    “第一排，举铳。”

    火铳手齐声应令，举铳瞄准。

    “放。”

    枪声炸响，硝烟腾起。九枚子弹飞出，划破晨雾。

    神射手身形微动，未躲。他身边的两名副手同时举盾，挡在前方。

    子弹撞上盾面，火星四溅。其中一枚偏转，与一支疾射而来的箭在空中相撞，发出金属撞击声，箭折弹飞。

    两军士兵同时屏息。

    那是第一次，子弹与箭在空中对撞。

    “第二排，举铳。”

    火铳手换位上前，举铳。

    “放。”

    又是一轮齐射。这次倭寇弓手后退半步，盾阵收紧。数支箭被中途击落，一支子弹擦过神射手肩甲，留下焦痕。

    他终于变色。

    张定远仍不动。他盯着对方握弓的手，发现其拇指关节有旧伤，拉弦时略有迟滞。这是破绽。

    神射手忽然转身，不再看火铳队。他面向张定远，搭上一支新箭，弓拉至满月。

    这一箭，直取张定远咽喉。

    箭出如电。

    张定远未避。箭矢贴左耳掠过，带断一缕发丝，飞入身后土墙，入地三寸。

    他抬手摸了下耳朵，指尖沾血。

    全场无声。

    他缓缓低头，再次弯腰，从地上捡起刚才那支猎鹰羽箭。

    站直。

    运力于臂，双腿微分，重心前移。

    掷出。

    羽箭破空而去，速度快得惊人。箭身几乎看不见，只听“嘣”一声响——

    正中神射手弓弦中央，将其当场撕裂。

    长弓断为两截，弓弦断裂，飞出数尺。神射手踉跄后退，右手抓着断弓，脸上血色尽失。

    左右护卫立刻冲上，架起他就往后撤。

    张定远站在原地，未再动作。

    身后火铳手已重新装弹。他们挺直腰背，铳口朝前，眼神坚定。

    倭寇阵前一片混乱。弓手队伍出现骚动，有人后退，有人抬头望向后方指挥台。

    张定远知道，山本在那里。

    他不看那边。只盯着敌阵，等下一步动作。

    片刻后，倭寇阵中走出另一名弓手，试图接替位置。但他刚上前十步，就被身后人拉回。无人再敢出列。

    三百步的距离，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张定远抬手，示意火铳队保持阵型，不必追击。

    这不是杀敌的机会，是压住对方气势的关键一刻。

    他回头看了眼将旗。旗绳虽断半寸，但旗未倒。亲卫已上前加固。

    他走下高台，踩在湿土上，脚步沉稳。右手仍有些僵硬，是昨夜泡水后的余症，但他握住了腰间火铳，力量慢慢回来。

    一名火铳手低声问：“将军，还要再试一轮吗？”

    张定远摇头。“让他们看清楚，我们不只是能放枪。”

    他说完，站回高台边缘，面朝敌营。

    火铳队九排轮转，开始模拟连射节奏。装弹、压实、点火、射击，动作整齐。枪声不再密集，而是有规律地响起，像敲鼓。

    每一声枪响，都让倭寇阵地抖一下。

    箭矢无法连续发射，火铳可以。这是差别。

    张定远知道，对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优势。

    他不需要赢下这场对决，他只要让敌人不再敢挑战。

    时间过去一炷香。倭寇阵前再无动静。弓手撤回，盾墙合拢。了望台上的人影也消失了。

    张定远仍立于高台。

    他的目光扫过三百步外的土地。那里插着几支未拔的箭，还有两枚卡在盾上的子弹。泥土中有火星烫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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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手。

    火铳队立刻停止射击，全体持铳，枪口平指前方。

    寂静重回战场。

    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张定远的手缓缓落下，做出一个动作——

    食指指向敌阵中心，掌心向外，手腕不动。

    这是预备信号。

    全队立刻低头检查火铳，确认药池干燥，弹丸稳固。装弹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一半。

    他知道，山本不会就此罢休。

    这种人，输不起。

    他会换方式打，可能是冲锋，可能是诈退，也可能是用更多弓手轮番压制。

    但这一刻，明军掌握了主动。

    张定远没有回头。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新的传令兵。

    “将军，东北浅滩方向……”

    他抬手止住话头。

    “现在不说。”

    传令兵闭嘴。

    张定远依旧盯着敌营。

    他等的不是消息，是敌人的下一步动作。

    只要他们还敢出阵，火铳就能响。

    只要火铳响，士气就在。

    他慢慢抬起左手，摸了下左耳。那里还在流血，一滴血顺着脸颊滑下，落在铠甲肩部，晕开一小片红。

    他没擦。

    远处，倭寇阵门缓缓打开。

    一队重甲兵走出，手持巨盾，步伐沉重。他们推着一辆木车，车上覆盖黑布，不知何物。

    张定远眯眼。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火铳手集体上膛。引线点燃，冒着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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