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熄灭后，张定远没有回头。他站在高台边缘，左手按在旗杆上，右手指节发白。敌阵那辆覆着黑布的木车已推至前排，重甲兵列成三列，缓缓前行。

    他眯眼盯着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痕迹。车辙压得深，说明车内有重物。不是火器就是陷阱。若贸然强攻，必损兵力。

    传令兵小跑上前，低声禀报：“刘虎带骑兵已在左翼坡后集结。”

    张定远点头，从腰间取出令旗，交到传令兵手中。“传令，按计划行事。先退，再冲，不准乱队形。”

    传令兵领命而去。

    片刻后，左侧山坡扬起一阵尘土。刘虎骑马当先，身后五十名骑兵列成两列纵队，沿缓坡疾驰而下。他们未持长枪，只背火铳，马蹄踏地声整齐有力。

    倭寇阵中鼓声顿起。

    骑兵距敌阵三百步时突然转向，作势欲绕其侧翼。重甲兵立刻变阵，分出一队追击。木车上黑布掀开一角，露出半截铜管，似是新制火器。

    张定远抬手，示意火铳营伏低。

    刘虎率队奔出五十步，忽然放慢速度，队伍拉长，显出松散之态。追击的倭寇见状加速，脱离主阵，直扑而来。

    “中计了。”张定远低声说。

    他站在高台，目测距离。倭寇已深入二百八十步，越过预设白线。两侧林中，三百名火铳手早已装弹完毕，药池盖紧，引线干燥。

    风向由东转北。

    张定远举起红旗，猛然挥下。

    “火铳齐射！”

    号令出口，两侧树林 siultaneo 爆发枪声。三百支火铳同时点火，弹丸如雨倾泻而出。第一排倭寇胸口开花，当场倒地十余人。第二排举盾未及，盾面被子弹贯穿，肩颈穿孔者数人。第三排转身欲逃，腿部中弹，扑倒在地。

    木车旁两名操作手刚掀开黑布，一枚子弹击中铜管基座，整具装置歪斜倒塌。车后四人连中三弹，血洒当场。

    硝烟弥漫战场。

    倭寇阵脚大乱，残余者慌忙后撤。可退路已被自家溃兵堵塞。重甲兵行动迟缓，挤作一团，成了活靶。

    张定远不等敌稳，再挥红旗。

    “骑兵反冲！”

    左侧山坡尘土再起。刘虎调转马头，一声怒吼：“杀！”五十骑如箭离弦，直插敌阵腰腹。马蹄翻飞，铁靴踏碎盾牌，长刀劈开盔甲。一名倭寇小头目刚举刀迎战，被刘虎一刀斩于马下，头颅滚出三尺。

    张定远下令第二轮齐射。

    火铳手换位上前，点燃引线。枪声再响，弹雨覆盖倭寇撤退路线。数十人中弹倒地，哀嚎遍野。剩余者四散奔逃，无人组织抵抗。

    战场上只剩明军的马蹄声与枪响交织。

    刘虎率骑兵贯穿敌阵，直冲至木车前。他跃下马背，一刀砍断车轴，又将残留火药桶踢翻，泼上火油。一名火铳手策马上前，举火把一点。

    轰！

    火焰冲天而起，烧塌木车，余焰波及附近尸体与兵器堆。浓烟滚滚升空，遮住半边天空。

    张定远立于高台，铠甲染尘，左耳伤口渗血，已被布条简单包扎。他目光扫过战场，见己方骑兵已收拢队形，列于坡前待命。火铳营正清点弹药，无人大声喧哗。

    全军纪律严明。

    倭寇主阵方向，旗帜纷纷倒下。残兵退回营门，关门落锁。了望台上人影晃动，却无人再敢出战。

    张定远收回视线，右手握紧火铳。铳管微烫，药池尚有余温。他低头看了眼脚下土地——湿泥中有几枚未燃尽的引线头，还有一颗变形的铅弹。

    这是胜利的痕迹。

    他抬起手，准备下达下一步命令。

    此时，远方山岩之上，一座临时指挥帐内，山本端坐案前。桌上酒壶倾斜，杯中清酒未满。他听见前方巨响不断，眉头紧锁。

    一名探子跌撞入帐，跪地急报：“骑兵中伏！火铳齐发！我军……大败！”

    山本霍然起身，冲至帐外。

    他望向战场，只见浓烟蔽日，自家阵地火光四起，旗帜倒塌，士卒奔逃。明军骑兵在废墟间来回驰骋，无人能挡。

    他手中酒杯落地，碎裂声响彻石地。

    碎片溅起，一片划过他脚背，未觉痛。

    他嘴唇微颤，眼神死寂，久久未语。

    风从海边吹来，卷起帐帘，拍打在他肩上。

    他仍不动。

    战场另一端，张定远正对刘虎下令：“清点伤亡，检查火铳状态。留两队警戒，其余人原地休整。”

    刘虎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骑兵队列于主将身后，战马喘息，鼻孔喷白气。有人手臂带伤，用布条简单捆扎。无人叫苦。

    火铳营开始清理枪管，用通条推出残留火药渣。三排轮替，动作熟练。

    张定远走下高台，踩在焦土上。鞋底粘着一块烧黑的布片，像是从倭寇军服上撕下的。

    他弯腰捡起，放入怀中。

    远处，最后一缕黑烟从木车残骸上升起，随风飘散。

    他抬头看天。云层渐薄，阳光刺破雾气，照在将旗上。

    旗未倒。

    亲卫上前加固绳索，重新绑牢。

    张定远站回原位，手扶旗杆。

    他的目光落在敌营关闭的寨门上。

    那里不会再安静太久。

    他右手摸向腰间火铳，确认引线干燥。

    左手握住旗绳，指腹蹭过粗麻纹理。

    风吹起他的衣角，铠甲上的血迹已干成暗红。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传至前排：“准备下一波射击。”

    前排火铳手立刻低头检查药池。

    一名士兵发现引线受潮，伸手更换。

    张定远看着他动作完成，点了点头。

    刘虎牵马走来，站在下方，仰头问：“将军，要不要派斥候探寨门虚实？”

    张定远未答。

    他盯着敌营了望台，见一人影一闪而过。

    那人站了几息，又退入棚下。

    他知道是谁。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下切手势。

    火铳营前列三人同时举铳瞄准。

    张定远说：“等他再露头。”

    三名火铳手屏息。

    风停了。

    旗面垂落。

    其中一名火铳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关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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