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面海面漆黑一片，那艘小船逃向深海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张定远站在营帐门口，没有回身，也没有下令追击。他知道，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
他转身走进火器坊后巷的暗渠入口，刘虎和三十名火铳手早已等在那儿。每人背一杆改装过的长管铳，弹药包外裹着浸油棉布，点火即燃。他们没说话，只点头示意。张定远做了个手势，队伍顺着水道低身前行。
潮水退得差不多了，淤泥露出半截石阶。脚步踩在湿石上几乎没有声音。远处宁波城外的旷野静得反常，连风都停了。
就在这一刻，火光冲天而起。
三处火头同时点燃，迅速连成一片。人油遇空气剧烈燃烧，火焰呈暗红色，带着刺鼻气味直冲夜空。火势蔓延极快，枯草、芦苇、木桩全被引燃，火墙高达数丈，将陆路彻底封死。热浪扑面而来，逼得前排士卒后退两步。
“来了。”张定远低声说。
他知道山本会选这个时候动手。火一起，明军若无准备，只能被困在城内或被迫后撤。但今晚不同。
他抬手，身后火铳手立刻列队成排。第一排蹲下，第二排站立，第三排准备装填。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慌乱。
“瞄准倭船停泊区。”张定远下令，“风向东南，火势会被推回去。”
话音落，第一轮十支燃烧弹齐射而出。火光划破夜空，像十颗流星撞进敌阵。其中一支正中一艘小船甲板上堆放的人油桶，轰地一声炸开，火团瞬间吞没整条船。
火势倒卷。
原本向外扩散的烈焰被新火反推，顺着风势烧向倭寇主力营地。几艘靠岸的小型战船接连起火，火光映红海面。倭寇惊叫四散，有人跳水逃生，有人试图扑火却被烧伤倒地。
高台上，山本站在指挥塔顶端，披着黑色大氅，看着眼前火海狂笑。他举起手，大声喊：“烧！全都给我烧！让他们的骨头都化成灰！”
他的声音还在空中回荡，一支带导火索的箭矢已从暗处射出。
箭头穿过浓烟，精准命中塔底堆积的人油桶。一声巨响，火焰自下而上爆燃，整座木塔瞬间被火浪吞噬。山本的身影在火光中一闪，随即消失不见。残骸倒塌时砸翻了旁边的火药箱，又是一次连锁爆炸，火柱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海岸。
“打中了！”刘虎低吼一声，握紧手中火铳。
张定远没动，盯着那片废墟。他知道山本不会轻易死在那种地方。这种人，总会留后路。
火势仍在蔓延，但明军阵脚未乱。张定远下令继续推进，火铳手分两组，一组掩护，一组向前压进。他们沿着水道边缘前进，避开高温区域，逐步逼近敌营核心。
突然，火堆深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呼救。
刘虎听见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定远，得到默许后，直接冲进了燃烧的残骸区。热浪烤得铠甲发烫，他用胳膊挡住脸，一脚踢开倒塌的横梁，在焦黑的木头下发现一个蜷缩的身影。
是个倭寇，右腿严重烧伤，衣服几乎烧尽，脸上满是黑灰。刘虎一把将他扛起，迅速退出火场。刚落地，那人就昏死过去。
张定远立刻命人取来清水和布条，简单处理伤口。不到一盏茶时间，俘虏醒了，眼神涣散，看到周围全是明军，本能想挣扎，却被按住肩膀。
“山本呢？”张定远问，声音很平。
那人咳嗽两声，吐出一口黑血，断断续续地说：“跑了……火一起他就走了……往水门方向去……说要在那边等你们……”
张定远盯着他，没再追问。他知道这人说的是实话。山本从不打无退路的仗，点火只是手段，真正要拼的地方在水门。
“把他绑好，带回安全区。”张定远下令。
刘虎走过来，抹了把脸上的灰，说：“将军，我们追吗？”
张定远没答，先环视战场。倭寇主力已被击溃，指挥系统瘫痪，残部四散奔逃，不少人被困火海无法脱身。火器库方向暂时安全，民宅区也未受波及。这一轮反击成功夺回主动权。
但他清楚，只要山本活着，威胁就没结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铠甲沾满灰烬，虎口因长时间握枪有些发麻。他松了又握，目光投向水门方向。那里黑烟袅袅，风吹不散。
“传令下去。”他说，“清点伤亡，控制火势，封锁各条退路。”
亲兵领命而去。
他又对刘虎说：“你带五人，沿水道西侧探查，看有没有异常痕迹。特别注意浅滩和礁石区。”
“那你呢？”刘虎问。
“我去看看水门。”张定远说，“他想去那儿，我就先到那儿等着。”
刘虎还想说什么，张定远已经转身。他迈步走向水道出口，脚步沉稳。沿途士卒见他经过，自发让开道路，有人低声喊“张将军”，他没回头，只抬手示意继续前进。
水道尽头是一处高地，能俯瞰整片海岸线。他站上去时，火光仍在背后燃烧，映得半边天通红。前方水门方向一片黑暗，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开看了一眼。上面标注了所有可能的登陆点和埋伏位置。他用手指点了点水门南侧的浅滩，又划过一条隐蔽的排水沟。
然后他收起地图，将火铳检查一遍，确认火绳干燥，弹药充足。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炸，是残留的人油桶在高温下自燃。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他吸了口气，味道刺鼻，但他习惯了。
这时一名斥候快步跑来，跪下报告：“将军，水门外围未发现敌军集结，但排水沟附近有新鲜脚印，朝向不明。”
张定远点头，把地图塞回怀里。
他站在原地，望着水门方向。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片黑暗。
他抬起右手，握紧火铳的扳机护圈。
左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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