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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6章 董承云求学武所
    1939年的湘水湾,秋雨来了。连绵的细雨将董家老宅的青瓦打湿成深黑色,檐角的铃铛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声响。九岁的董承云站在天井旁,望着母亲刘氏将他最后一件长衫叠好,放入半旧的藤箱中。

    “去了县城学校,要听先生的话。”刘氏轻声嘱咐,手指在儿子的衣领上停留片刻,那里有一个不太显眼的补丁,是她昨夜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好的。

    董承云点点头,目光却飘向窗外那片朦胧的湘湖。湖水被雨丝搅乱,一圈圈涟漪无序地扩散,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他对陌生的县城并不了解,但知道要新的地方,而且也要很久才能见到母亲和妹妹。

    自丈夫董敬胜遇难,刘氏带着两个小孩,十分操劳。幸好,两个孩子身体尚健康,也不会惹事生非。加上请的长工哑古也十分得力。日子还是过得下去。在汀州的姑婆董婉清的指点接济也是十分重要的。董家原来也是湘水湾的大户,到后来董三失踪,敬胜遇难,董家已已无年长的男人。虽已家道中落,却依然保持着诗礼传家的传统。

    董家老宅建在湘水湾北岸,是一座三进院落,虽不复往日辉煌,但那飞檐翘角、雕花门窗,仍能窥见昔日的荣光。

    董承云对父亲董敬胜是印象的。但对爷爷董三只是听过名字,董三从小过继给叔叔董元昌,一直跟着义父在峰市做木材生意,积累了不少家产。董元昌去世后,战乱匪患频繁,董三也不知所踪。土改开始,董敬胜也是积极参加,但又不幸卷入“社党”事件,不幸遇难,留下妻子刘氏和年幼的承云 和遗腹女承露。

    董敬胜的早逝对董家又是沉重一击,尤其是对他的姑婆董婉清而言。

    刘氏在董婉清的帮助下,在董承云很小时就把他送到了湘湖的崇德学校。那天,刘氏特意给他换上了一件靛蓝色的新长衫。虽然家境已大不如前,但她仍想让孩子体面地踏入学堂。

    崇德校离董家老宅不远,是董家祖上与湘湖几个大家族共同创办的私塾,后来改为新式学堂。学堂设在原董家祠堂的东厢房,青砖灰瓦,门前有两棵百年银杏。

    董承云第一次走进学堂时,紧紧攥着母亲的手。学堂里已有十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大多是董家或附近大家族的孩子。教书先生姓周,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戴着圆框眼镜,神情严肃。

    “这就是湘水湾董家的孩子?”周先生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着董承云,“眉眼间确有你父亲的影子。”

    董承云怯生生地点头。他不太记得父亲的模样了,只记得一个高大的身影曾经把他扛在肩上,在湘湖畔散步。那些记忆如同湘湖清晨的雾气,朦胧而遥远。

    在崇德校的日子平淡而规律。每日清晨,董承云和同学们要向孔子像行礼,然后诵读《三字经》《千字文》。周先生虽接受了新式教育,但仍坚持从传统蒙学教起。

    “根基不牢,地动山摇。”周先生常这样说。

    董承云天资聪颖,识字快,记性也好,深得周先生喜爱。然而他性格内向,不喜与同龄孩童嬉闹,常常一个人在课间望着窗外的湘湖发呆。

    湘湖的景色随四季变换。春日杨柳依依,夏日荷花亭亭,秋日芦花飞舞,冬日残雪点点。董承云最喜欢秋天的湘湖,那时湖水格外清澈,天空格外高远,一如他心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时光如水,董承云在崇德校度过了两个春秋。他已能熟读《开明国语课本》中的许多短文。周先生还教算术、修身、常识、自然、历史、地理,字也写得有模有样。周先生有见到刘氏时,都 会夸赞承云的聪慧,但每每此时,刘氏眼中总会闪过一丝忧虑。

    她知道,以董家如今的境况,恐怕难以供承云继续求学。丈夫去世后,家里主要靠祖上留下的几亩田地租子过活,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转机发生在民国28年的年关,学校已经放春假了,董承云正在帮助母亲喂猪时。家里来了一位身着中山装的中年人,找到了母亲。那人手提公文包,风尘仆仆,像是远道而来。

    “承云,快来见过李叔叔。他是你婉清姑婆请来的。”刘氏招呼道。

    董承云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他听说过婉清姑婆,那是父亲的姑婆,现在汀州城。姑丈是名医,还有一个表叔在重庆政府,听说是董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

    李叔叔仔细端详着董承云,连连点头:“像,真像三爷。”

    当晚,刘氏告诉承云,婉清姑婆捎信来,要送他去县城读书。

    “你大姑婆说,董家的骨血,要后继有人。”刘氏说这话时,眼中含着泪光。

    董承云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直到多年后,他才懂得其中深意。

    三天后,刘氏带着董承云踏上了去往武所县的路。湘水湾到县城有四十多里路,母子二人搭乘送货的马车,颠簸了整整一天。

    武所县城是一座千年古城,城墙高大,街市繁华。与宁静的湘湖相比,县城里的一切都让董承云感到新奇。街道上人来人往,两旁商铺林立,偶尔还有汽车驶过,扬起一片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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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婉清已和林蕴芝联系。林蕴芝为董承云安排的住处是武所济仁堂药铺。济仁堂位于县城西街,是一座前后后宅的两层木结构建筑。前堂是药铺,后宅是住所,天井里晾晒着各种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接待他们的是济仁堂的主管董敬禄。按辈分,董承云该叫他叔叔。董敬禄年近三十,面容清癯,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说话温和有礼。

    “婉清姑婆已经来信说过了。承云就住在后院,林师娘都安排好了,会照顾他的日常生活。”董敬禄说。

    正说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从后堂走出。她穿着淡青色的旗袍,外罩一件白色针织衫,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容貌清秀,气质温婉。

    “这就是承云吧?”女子微笑着蹲下身,与董承云平视,“你要叫我姑婆。以后你就我住在这里,这里也是你的新家,好不好?”

    董承云害羞地点点头。

    林蕴芝的笑容让他想起了母亲,却又有些不同。林蕴芝的眼睛里有一种刘氏没有的洒脱和自信,那是见过世面的女人才会有的气质。

    刘氏也在药铺住了一晚,陪着董承云,让他适应新的生活。第二天便要返回湘湖。临别时,她紧紧抱着董承云,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

    “好好读书,听林姑婆和敬禄叔叔的话。”她哽咽着嘱咐。

    董承云也哭了,他拉着母亲的衣角不肯放手。最后是林蕴芝轻轻将他揽入怀中,柔声说:“放心吧,我会把承云当自己孩子照顾。放假了就送他回湘水湾看你。”

    马车渐行渐远,董承云站在济仁堂门前,望着母亲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肯离去。林蕴芝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陪他站着,直到夕阳西斜。

    就这样,董承云在济仁堂安顿下来。

    林蕴芝为他准备的房间在二楼,朝南,窗外是热闹的西街。房间不大,但整洁舒适,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简单却齐全。书桌上已经摆好了新买的笔墨纸砚,还有几本小学教科书。

    “你婉清姑婆特别嘱咐,要给你最好的学习条件。”林蕴芝说。

    董承云对这位从未谋面的婉清姑婆充满了好奇。在他的追问下,林蕴芝慢慢讲起了董家往事。

    董婉清是董元昌唯一的女儿,比董承云的爷爷董三小三岁。兄妹二人自幼亲密无间,一同在董家老宅长大。董三从小习武,自小就跟着董元昌跑木排。董婉清则由爷爷董伯照顾长大。

    林蕴芝大致说了下往事,回想起傅鉴飞的过往,又止不住伤感,赶紧转移了话题。

    “你婉清姑婆常说,你父亲是董家小一辈最有希望的子弟,他的才学、他的志向,都要有人继承。”林蕴芝轻轻抚摸着董承云的头,“所以她特别关心你的教育,要你到县城最好的小学读书,将来重振董家门楣。”

    听了这些话,董承云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姑婆生出一种复杂的情感。有亲近,有感激,也有一种莫名的压力。

    第二天,董敬禄带着董承云去武所县立小学报到。

    武所县立小学是全县最好的新式学堂,前身是明清时期的龙门书院,历史悠久。学堂坐落在城东文庙旁,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有一对石狮子,威武庄严。

    校长姓陈,是个留着短须、精神矍铄的中年人。他看过董承云在崇德学校的成绩单,满意地点点头。

    “崇德学校的周先生是我旧识,他的学生不会差。”陈校长说,“不过县立小学的课程要深一些,你要努力跟上。”

    董承云被分配到一年级乙班。班上有四十多个学生,大多是县城人家的孩子,穿着体面,举止大方。与这些同学相比,从乡下来的董承云显得有几分土气。

    第一天的课程就让董承云感到了压力。在崇德校,他们主要学习国文和算术,而这里还有修身、历史、地理、自然、体育、音乐等多门课程。更让他不适应的是,老师讲课全部用普通话,而他从小讲湘湖方言,听课颇为吃力。

    放学后,董承云垂头丧气地回到济仁堂。林蕴芝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沮丧。

    “怎么,第一天上学不习惯?”她问道,手中不停,正在拣选药材。

    董承云点点头,小声说:“有些课听不懂。”

    林蕴芝笑了:“这很正常。我刚来济仁堂时,也听不懂县城话,过了半个月就好了。”她放下手中的药材,给承云倒了杯水,“别着急,慢慢来。”

    晚饭后,林蕴芝检查董承云的功课,发现他的国文基础很扎实,字也写得工整,只是算术稍弱。

    “从明天起,我每晚教你半小时算术。”她说。

    董承云惊讶地看着林蕴芝:“林姑婆也懂算术?”

    一旁的董敬禄笑了:“你林姑婆可是女子师范毕业的,还留过洋呢。要不是要回来继承家业,现在说不定在哪所大学教书呢!”

    林蕴芝淡淡一笑:“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济仁堂才是我们的心血,可得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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