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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7章 傅善涛重庆来信
    春日的细雨如烟似雾,笼罩着汀州古城。青石板路上积水未干,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董婉清推开木窗,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栀子花的混合气息。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新叶初绽,嫩绿可人,却抚不平她眉间的褶皱。

    “敬时,敬娴,该起床了。”她轻声唤着,转身走向厨房。

    灶台上的米缸已经见底。董婉清舀出最后两碗米,犹豫片刻,又倒回半碗。战事吃紧,物价飞涨,她不得不精打细算。丈夫已去世多年,大女儿善贞嫁在武所王家,儿子善涛自上次离开汀州后也是鲜有音讯,照顾两个孙儿的重担全落在她一人肩上。还好二儿子善庆在汀州的金堂寺修行,会定期过来探望。

    “奶奶,我饿。”八岁的敬娴揉着眼睛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蓬蓬的像个小麻雀。

    “饭马上好,先去梳头。”董婉清柔声道,往锅里多加了一瓢水。

    敬时已经十四岁,在县立小学,正蹲在院子里刷牙。他比妹妹懂事早些,知道家里艰难,从不吵闹。董婉清看着孙儿瘦弱的背影,心头一阵酸楚。若不是这场战争,他们本该是最开心的时候。

    前两年,日本人的飞机居然会飞到汀州来轰闸,她带着两个孙儿仓皇出逃,躲在善庆的庙里。起初,她以为战事很快就会结束,谁知一晃就是三年,半壁江山已沦陷敌手。

    “奶奶,今天的粥好像稀了点。”敬时端着碗,小声说道。

    董婉清勉强一笑:“稀点好消化。等会儿奶奶去集市买点面粉,晚上给你们做面条吃。”

    “真的吗?”敬娴高兴得差点打翻粥碗,“要有面条吃啦!”

    看着孙女天真的笑脸,董婉清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让孩子们吃饱。她珍藏的那对银镯子,是时候拿去当掉了。

    早饭后,董婉清叮嘱敬时照顾好妹妹,自己撑着油纸伞出了门。汀州的街道依旧古朴宁静,青砖黑瓦的民居错落有致,若不是街上偶尔走过的伤兵和墙上贴着的抗战标语,几乎看不出这是个战争年代。

    当铺的掌柜认得董婉清,接过镯子时叹了口气:“傅太太,这可是您最后一点值钱的家当了。”

    “乱世之中,填饱肚子要紧。”董婉清平静地说。

    掌柜的掂了掂镯子的重量,给了个公道的价钱。董婉清道谢后,又去粮店买了米面,还破例称了半斤猪肉。回家的路上,她听见茶馆里的收音机正播报着战况:“日军在湖北随枣地区发动进攻,国军奋勇抵抗”

    路人纷纷驻足倾听,面色凝重。董婉清想起前几日邻家太太说的话:“听说日本人已经占了半个中国,咱们福建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她不敢多想,加快脚步往家走。

    刚进巷口,就看见敬时急匆匆跑来:“奶奶,二叔来了!”

    董婉清心中一喜,快步走回家中。果然,院子里,一身灰色僧袍的傅善庆正在打水,见到母亲,放下水桶,双手合十行礼。

    “妈。”

    “怎么突然回来了?”董婉清打量着儿子,见她比上次见面时又清瘦了些,不禁心疼。

    “寺庙里这几日清闲,就想回来看看你们。”善庆接过母亲手中的米袋,轻声说道。转眼善庆也是三十多了,眉目间却已有超脱尘世的平静。

    敬娴抱着叔叔的腿不肯撒手:“叔叔今天不走好不好?奶奶说要做面条,您也一起吃!”

    善庆摸了摸侄女的头,看向母亲:“我帮您做饭。”

    厨房里,母子二人一个和面,一个切菜,久违的温馨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窗外,敬时正教敬娴认字,稚嫩的读书声断断续续。

    “妈,您辛苦了。”善庆忽然说道,“要不我还是还俗吧,帮您分担些。”

    董婉清手中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继续揉面:“别说傻话。你在庙里修行是为全家祈福,这是大功德。我身子还硬朗,照顾两个孩子不成问题。”

    “可是”

    “没有可是。”董婉清语气坚定,“人各有命。你的命不该困在这方寸之地。”

    善庆沉默片刻,轻声道:“昨夜我梦见三弟了。他站在一片火光中,向我们招手。”

    董婉清手中的面团险些掉落:“你三弟已经好久没来信了。”

    “梦里的他穿着军装,看起来很精神。”

    董婉清长叹一声:“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不做梦反倒奇怪。”

    面条下锅时,满屋飘香。敬娴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望着,小鼻子一抽一抽。董婉清给她盛了一小碗,小丫头狼吞虎咽,差点烫着舌头。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善庆柔声劝道。

    敬时却规规矩矩地坐着,等大家都动筷了才吃。董婉清看在眼里,既欣慰又心酸。这孩子太过懂事,反倒不像个十来岁的少年。

    饭后,善庆帮着收拾碗筷,忽然问道:“妈,家里还有茶叶吗?”

    “还有些粗茶,在里屋柜子里。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来的路上,遇见一位从江西来的茶商,说是有批货物要运往重庆,问我有没有熟人可以捎信。”善庆压低声音,“我想着,万一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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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婉清心跳突然加速:“你是说,可以托人打听善涛的消息?”

    “总归是个机会。”

    董婉清急忙擦干手,去里屋取茶叶。她的手微微发抖,三年了,她无时无刻不惦记着三儿子。善涛离家时才十六岁,先是在广州,后又说是在南京,又是武汉,最后听说是去了重庆。真真假假,无从考证。

    她把茶叶交给善庆:“明天你就去问问那位茶商,需要多少打点尽管说。”

    善庆接过茶叶,目光落在母亲斑白的鬓角上,心中一痛:“好。”

    傍晚时分,雨停了。夕阳从云缝中透出些许金光,洒在湿润的青瓦上。善庆告辞回寺庙,敬娴哭成了泪人,拽着叔叔的僧袍不肯松手。

    “乖,叔叔过些日子再来看你。”善庆蹲下身,擦去侄女的眼泪。

    敬时默默站在奶奶身边,小手攥得紧紧的。董婉清知道,这孩子同样舍不得叔叔,只是强忍着不表现出来。

    送走善庆,董婉清哄着敬娴睡下,自己坐在油灯下缝补衣裳。敬时在一旁温习功课,偶尔抬头看看奶奶,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吧。”董婉清温和地说。

    “奶奶,爸爸妈妈他们还活着吗?”敬时突然问道。

    董婉清手中的针一顿,险些扎到手指:“为什么这么问?”

    “学堂里的同学说,这么久没消息,八成是是没了。”

    董婉清放下针线,将孙子搂入怀中:“别听他们胡说。你爸爸一定在某个安全的地方,等着战争结束回家团圆。”

    “那他为什么不给我们写信?”

    “也许是信在路上丢了,也许是”董婉清语塞,她何尝不曾千万次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

    敬时仰起小脸,眼中闪着泪光:“我想爸爸妈妈了。”

    董婉清紧紧抱住孙子,喉头哽咽。夜深人静时,她又何尝不是泪湿枕巾?

    第二天清晨,董婉清早早起床,准备去城外的寺庙上香。她本不信神佛,但这些年,祈祷成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

    汀州城外的有座金堂古寺,香火鼎盛。董婉清带着两个孙儿,沿着石阶一步步向上攀登。敬时活泼地跑在前面,敬娴却走不动了,撒娇要奶奶背。

    “我来吧。”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董婉清回头,见是善庆,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知道您今天要来上香,特地在此等候。”善庆背起敬娴,一行人继续向上走。

    寺庙里,香烟缭绕,诵经声不绝于耳。董婉清跪在佛前,虔诚叩拜。敬时和敬娴也学着奶奶的样子,有模有样地行礼。

    “求佛祖保佑善涛平安,保佑战争早日结束,保佑孩子们健康长大”董婉清在心中默念,每一声祈祷都沉甸甸的,载着一个母亲、一个祖母最深的牵挂。

    上完香,善庆领着他们去后院见方丈。老方丈须眉皆白,目光却清澈如孩童。他请董婉清用茶,闲谈间说起时局。

    “日前有云游僧自武汉来,说那边战事惨烈,日本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方丈叹息道,“生灵涂炭啊。”

    董婉清心中一紧:“方丈可曾听说重庆方面的消息?”

    “重庆如今是陪都,日军飞机时常轰炸,也不太平。”方丈顿了顿,“不过,中国军人英勇,必能守住最后防线。”

    正说着,一个小沙弥匆匆进来,递给方丈一封信:“师父,这是刚从广东来的慧明师太托人捎来的。”

    方丈拆信观看,脸色渐变。良久,他抬头看向董婉清:“傅太太,令郎可是名叫傅善涛?”

    董婉清手中的茶杯差点摔落:“正是!方丈有他的消息?”

    方丈将信递过来:“慧明师太信中提到,她在重庆曾遇一位傅善涛长官,托她若来福建,务必打听家人下落。”

    董婉清颤抖着接过信纸,上面果然写着:“渝城傅善涛长官,年约廿七,闽籍,询其母董婉清及子女消息。若遇,告之安好,勿念。”

    泪水模糊了董婉清的视线。三年了,终于有了儿子的消息!他还活着,在重庆,做了长官!

    “奶奶,是爸爸的信吗?”敬时急切地问。

    董婉清搂住孙儿,泣不成声:“是,是你爸爸他还活着”

    董婉清只能这样先瞒着孩子。

    善庆也红了眼眶,双手合十,连声念佛。

    回家的路上,董婉清脚步轻快了许多,仿佛年轻了十岁。善涛还活着!这个消息比什么都珍贵。她盘算着要尽快托人回信,告诉儿子一家人在汀州平安。

    然而,喜悦很快被现实冲淡。如何联系善涛?战火纷飞,路途遥远,一封信要辗转多少人的手才能到达?就算联系上了,何时才能团圆?

    接下来的日子,董婉清四处打听可靠的寄信渠道。可是问来问去,大家都摇头。从福建到重庆,要穿过大半个中国,路途艰险,十封信有九封都到不了。

    “除非有专门的军邮通道,但那需要关系。”茶馆老板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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