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秋,寒意料峭,闽西群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尽,王文翰已站在武所城外码头上,注视着十几艘货船缓缓靠岸。船上满载着箱笼、书籍和仪器,更有满面风霜的师生——江夏大学从遥远的厦门迁来了。
“文翰兄,县政府派你来了?”船上跳下一人,是江夏大学教务长陈裕光,他与王文翰曾在厦门有一面之缘。
王文翰紧握对方双手:“裕光兄,一路辛苦了!武所虽僻,民心淳朴,必不负贵校托付。”
他转身指挥工人卸货,动作干练。年仅二十四岁的王文翰,已是武所县党部颇有声望的人物。去年禁烟运动中,他力排众议,查封了本地豪强十余家烟馆,救回上百烟民,一时声名大噪。如今面对江夏大学内迁这一要务,县政府自然想到了这位干练的年轻人。
“王科长,这些书箱要搬到哪里?”工头问道。
王文翰展开手中地图:“先运往文庙安顿,小心轻放,这些都是国之瑰宝。”
他亲自上手,与工人们一起搬运沉重的书箱。汗水浸透了他的中山装,但他毫不在意。王文翰深知教育之重要——他那已故的外祖父傅鉴飞,曾是武所一带的名医,常对晚辈说:“救国之道,一在强身,二在启智。”外祖父去世后,大女儿傅善贞——也就是王文翰的母亲——虽然没有继承家中医术,却也把这种理念传给了子女。
夜幕降临,王文翰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母亲傅善贞正在厅堂等候,桌上摆着已经微凉的饭菜。
“又忙到这么晚?”傅善贞起身要给儿子热饭。
王文翰连忙拦住:“娘,我自己来。江夏大学今天到了第一批师生,事情繁杂。”
傅善贞打量着儿子:“听说你把手下人都派去帮忙了?县党部没意见?”
“国难当头,教育乃民族命脉,谁敢有意见?”王文翰边热饭边说,“阿妈,您知道吗?江夏大学图书馆的藏书,一路历经战火,从江夏到漳城,再到岩城,最后绕道广东才运到咱们武所,损失极少,真是奇迹。”
傅善贞轻叹:“你外祖父在世时常说,医者救人性命,学者启人智慧,都是功德无量的事。你能参与其中,是福分。”
王文翰想起什么:“对了,明天我想请校方几位教授来家用晚饭。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疏”
“知道了,我会准备。”傅善贞微笑道,“你呀,真像你外祖父,见了学问人就亲近。”
第二天,王文翰早早来到县党部,向书记长汇报江夏大学安置进展。
“文翰,你热心协助校方,这很好。”书记长话锋一转,“不过也要注意分寸,江夏大学师生来自各地,思想复杂,不宜走得太近。”
王文翰心里一凛:“书记长的意思是?”
“上月省党部通报,要严防共党分子利用高校内迁之机渗透。你协助校方建设即可,不必过多参与其内部事务。”
王文翰正色道:“江夏大学师生为避战火,辗转数千里,损失惨重。如今他们来到我们武所,若因猜忌而冷待,岂不令人心寒?我相信,绝大多数师生都是为保存中华文脉而来。”
书记长摆摆手:“不必如此严肃,只是提醒罢了。你去忙吧。”
从党部出来,王文翰心中郁结。他理解上级的顾虑,但更明白江夏大学内迁的意义。去年他赴省城受训时,曾亲眼目睹敌机轰炸后的惨状,更加坚定了教育救国的信念——武力可以亡人之国,却不能灭人之文化。
接下来的日子里,王文翰全力投入江夏大学的安置工作。校舍不足,他协调将文庙、县学旧址及几处祠堂划归校方使用;粮食紧缺,他亲自下乡动员乡绅捐粮;教职员工家属安置困难,他帮忙寻找合适民居。
这天傍晚,王文翰请了陈裕光和其他几位教授来家用晚饭。傅善贞准备了一桌本地菜肴:白斩河田鸡、麒麟脱胎、芋子饺,朴素而精致。
历史系教授赵毓麟品尝着菜肴,不禁感慨:“一路辗转半年,今日方有归家之感。”
王文翰举杯:“诸位先生不辞辛苦,将学校迁至此地,实为我武所之幸。我敬各位一杯。”
酒过三巡,话题转到建校困难上。
陈裕光叹道:“最大难题是实验室设备无处安置。理工科院系几乎无法开课。”
王文翰沉思片刻:“城北有处废弃的福音堂,面积颇大,稍加改造或可适用?”
“明日可否一观?”
“自然。”王文翰点头,“此外,我听说学校图书馆许多书籍还在箱中,潮湿恐致损坏?”
赵毓麟苦笑:“何止!前日大雨,暂存文庙的十几箱古籍已受潮,正在晾晒。武所气候潮湿,书籍防霉防蛀是大问题。”
王文翰想起外祖父的医书保存方法,说:“我外祖父生前藏书甚丰,常用本地一种香樟木防蛀,效果很好。明日我让人送些过来。”
傅善贞接话:“我还会配一种防虫药草,夹在书中,不妨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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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毓麟感激道:“多谢夫人!这些土法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饭后,王文翰送客出门,赵毓麟特意落后几步,与他并肩而行。
“王科长,今日多谢款待。”赵毓麟低声道,“我有一事相求。学校有几位进步学生,在校时曾参与抗日宣传,如今仍想继续活动,不知本地是否方便?”
王文翰会意:“赵教授,武所虽僻,也在政府管辖之下。学生爱国热情可嘉,但方式方法还须谨慎。若有具体活动,不妨先知会我一声,也好有所照应。”
赵毓麟点头:“明白,我们会掌握分寸。”
月光下,王文翰望着赵毓麟远去的背影,心中了然——这些大学教授中,必有亲近左翼者。但他相信,在民族危亡之际,抗日救亡是每个中国人的本分,不应以党派划线。
江夏大学临时校舍改造工程全面展开。王文翰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与工人一同劳作。他的实干精神感染了许多人,连最初对“外来者”抱有戒心的本地乡绅也渐渐改变了态度。
这天,王文翰正在福音堂监督改造工程,陈裕光匆匆赶来。
“文翰,省教育厅的拨款迟迟不到,建材采购困难,工程恐怕要停滞。”
王文翰擦去额角的汗水:“还缺多少?”
“至少需五千元,才能完成主要校舍的修缮。”
王文翰沉思片刻:“给我三天时间。”
当天下午,他拜访了本地商会会长郑达甫。郑家是武所大户,经营纸业多年,王文翰禁烟时曾与郑家有过摩擦。
“郑会长,今日冒昧拜访,是为江夏大学筹款之事。”王文翰开门见山。
郑达甫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王科长,郑家近年来生意不佳,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王文翰不急不躁:“郑会长,贵府的连史纸远近闻名,据说连上海商务印书馆都曾采购用作印刷。可知道江夏大学迁来,对贵府生意有何益处?”
郑达甫挑眉:“愿闻其详。”
“江夏大学师生千余人,日常用纸量可观。更重要的是,大学有出版社,将来印刷教材、学术着作,岂非稳定的大客户?再者,郑会长若资助教育,美名远扬,生意场上岂不更加顺畅?”
郑达甫沉吟不语。
王文翰继续道:“当年禁烟,得罪之处,还望海涵。但那是为了武所百姓,今日筹款办学,同样是为了地方长远发展。郑会长是明理之人,当知孰轻孰重。”
郑达甫终于露出笑容:“文翰啊文翰,难怪人都说你辩才无碍。好吧,郑家捐一千五百元,再动员其他商号凑一千五。”
“多谢郑会长!”王文翰起身郑重行礼。
从郑府出来,王文翰又马不停蹄地拜访了几家乡绅。他巧妙地利用本地乡绅重视文教、爱面子的心理,以及江夏大学可能带来的实际利益,成功说服他们解囊相助。
第三天下午,当他把募集到的五千二百元交到陈裕光手中时,这位见多识广的教务长也禁不住动容。
“文翰,真不知如何感谢你!”
王文翰微笑:“裕光兄客气了。对了,我另有一事相求。”
“请讲。”
“江夏大学师资雄厚,可否为本地中学兼课?也让武所子弟沾些光。”
陈裕光大笑:“理所应当!我这就安排。”
校舍建设顺利进行,江夏大学师生渐渐适应了武所的生活。而王文翰与教授们的交往也日益密切,尤其是历史系的赵毓麟。
一个周末的下午,赵毓麟邀请王文翰到他的住处——一座临江的小楼品茶。
“王科长,你看这汀江,千百年来奔流不息,见证了多少兴衰。”赵毓麟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王文翰点头:“是啊,我常想,日本人的铁蹄可以践踏我们的土地,却无法阻断这江水的流淌,无法消灭一个民族的文化和精神。”
赵毓麟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这是我校教授新编的《中国通史简编》,或许你会感兴趣。”
王文翰接过书,发现书页间夹着几张传单,上面印着“坚持抗战,反对投降”等字样。
赵毓麟压低声音:“文翰,实不相瞒,学校有一部分师生,一直在秘密从事抗日宣传。我们知道你在本地颇有影响,希望得到你的理解和支持。”
王文翰沉默片刻:“赵教授,我虽是政府官员,但首先是中国人。只要活动不违反国家法律,不危害地方秩序,我会尽力提供便利。”
“多谢!”赵毓麟紧握他的手,“我们知道分寸,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临别时,王文翰指着那本书问:“这书我可以借回去看吗?”
赵毓麟会意一笑:“当然,夹在书里的‘书签’,或许也值得一读。”
王文翰把书小心地放进公文包。他明白赵毓麟在试探他的态度,而他也做出了选择。
七月流火,江夏大学临时校舍终于落成。学校决定举行简单的庆祝活动,邀请地方士绅参加。
然而,就在活动前一天,王文翰接到省党部密令:据报江夏大学内有“异动”,要求县党部密切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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