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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1章 武所来了新土改
    暮色四合,王文翰才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县政府走出来。初春的凉风吹在他汗湿的额头上,让他打了个寒噤。他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紧紧攥着刚从省党部发来的文件。文件上的字句还在他脑海里盘旋:“平均地权乃总理遗训,二五减租实为当务之急各县务须切实推行,以纾民困”

    这是他调到武所县党部工作的第二个年头。前两年的“禁烟”运动和协助江夏大学迁建本地,他都办得风生水起,不仅赢得了上峰的嘉许,也在当地士绅中建立了声望。可这一次,他心头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块巨石。

    “文翰兄,怎么这时才下班?”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文翰回头,见是民政科的办事员李正民,便苦笑道:“还不是为了这份土地改革的文件。上面催得紧,要我们本月内拟定具体施行办法,下月就要开始试点。”

    李正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这事可棘手得很。去年邻县也搞过二五减租,闹得士绅联名上书省府,最后不了了之。他们那边的党部秘书还因此被调去了闲职。”

    王文翰默默点头。他何尝不知其中的艰难。自孙中山先生提出“平均地权”以来,国民政府推行土地改革的努力从未停止,可每每遇到地方上的重重阻力,最终都成了纸上谈兵。如今抗战正酣,政府更需农村稳定,这时候触动地主乡绅的利益,无异于火中取栗。

    两人走到岔路口,李正民拍了拍他的肩膀:“文翰兄,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这事可得慎重处理。明日刘老爷家宴请,想必也是为了这事。”

    王文翰心里一紧:“刘老爷?他怎么这么快就得了消息?”

    李正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武所县里,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瞒得过他?”

    王文翰的外祖父傅鉴飞是武所名医,生前悬壶济世,在地方上颇有声望。母亲傅善贞嫁到王家后,谨守家训,常对王文翰说:“你外祖父常讲,医者治病,政者治世,其理相通,皆在扶危济困。”这话一直印在王文翰心里。

    第二天傍晚,王文翰如约来到刘府。刘老爷名叫刘茂才,是武所县比较大的地主,拥有良田千亩,还兼任县参议会副议长。他的宅邸是座三进的大院,青砖灰瓦,气派非凡。

    客厅里已坐了好几位本地头面人物:有县商会会长赵守仁,小学校长陈明远,还有几位乡绅。见王文翰进来,刘老爷起身相迎,满脸堆笑:

    “王干事来了,快请坐。您可是大忙人,难得请动啊。”

    王文翰拱手还礼:“刘老爷客气了。各位前辈在此,文翰本应早来请教。”

    寒暄过后,酒过三巡,刘茂才渐渐引入正题:“听闻省里又要有新举措,推行什么‘二五减租’?王干事年轻有为,想必是主办此事的不二人选。”

    王文翰心下明白,这才是今日宴请的真正目的。他谨慎答道:“确有此事。抗战艰难,民生困苦,政府体恤佃农艰辛,欲减轻其负担,以期上下同心,共渡时艰。”

    商会赵会长捋着胡须道:“王干事有所不知,我们武所地瘠民贫,佃户粗手笨脚,收成本就有限。若再减租,只怕连田赋都交不起了。”

    “是啊,”刘茂才接话道,“况且这些年天灾人祸,我们做地主的也是勉力维持。佃户苦,我们又何尝不苦?舍下每年都要拿出不少粮食周济贫苦,修桥补路,这些开销,政府可曾考虑?”

    陈校长较为开明,委婉说道:“总理遗训,平均地权自是应当。然凡事需循序渐进,贸然行事,恐生变故。”

    王文翰知道今日若不表态,这些人不会放他离开,便正色道:“各位前辈的顾虑,文翰自当向上面反映。只是此次改革,省党部决心甚大,恐非以往可比。文翰职责在身,也只能尽力而为,还望各位体谅。”

    宴会散后,刘茂才单独留下王文翰,亲切地拉着他的手说:“贤侄,我与你外祖父是故交,看你如同自家子侄。有句话不得不提醒你,这土地改革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前任县长何以调任?就是得罪人太多。你还年轻,来日方长,何必为此事断送前程?”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塞到王文翰手中:“这是一点心意,权作车马费。日后有事,尽管开口。”

    王文翰推开红封,正色道:“刘老爷厚意心领,但这万万不可。文翰食政府俸禄,自当秉公办事。至于改革之事,定会权衡各方利益,力求稳妥。”

    回到县党部,王文翰立即着手制定二五减租的实施方案。他召集了几位同事商议,决定先在本县的两个乡试点:一个是离县城较近的大河乡,一个是偏远的山区的石门乡。

    “大河乡离城近,交通便利,我们监督起来方便。石门乡地广人稀,地主势力相对薄弱,推行起来阻力可能小些。”王文翰在会议上如此解释。

    李正民提醒道:“石门乡虽然地主势力不大,但乡长周老八是个地头蛇,与刘老爷是姻亲,恐怕也不会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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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文翰叹道:“总要试一试。若处处畏难,什么事都办不成了。”

    接下来的几天,王文翰带着两名干事下乡宣传政策。在大河乡的村民大会上,他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向下面的农民讲解二五减租的内容:

    “乡亲们,政府体恤大家生活艰难,决定实行二五减租。从下季开始,你们交的地租,一律减免百分之二十五!也就是说,原来交一石粮的,现在只交七斗五升!”

    台下农民面面相觑,无人响应。半晌,一个老农怯生生地问:“王干事,这话当真?刘老爷能答应?”

    王文翰肯定地说:“这是政府的命令,必须执行!”

    另一个中年农民苦笑:“前年邻县也这么说过,后来还不是老样子。咱们要是少交了租,来年刘老爷收回田地,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这时,乡长带着几个人挤进人群,高声说:“王干事,这事得从长计议。减租是好事,可减了租,县里的田赋怎么办?抗战军粮怎么办?总不能都让地主承担吧?”

    王文翰耐心解释:“乡长,减租不会影响田赋和军粮的征收,这些都有明确规定”

    话未说完,那乡长就打断他:“王干事,你们城里人不知道农村的难处。我看这样吧,我们先统计各户佃农的情况,慢慢商议,总要找个稳妥的办法。”

    结果一“统计”就是半个月,毫无进展。王文翰再去催问,乡长总是推说农户情况复杂,需要时间厘清。

    与此同时,在石门乡,情况更加棘手。

    王文翰第一次去石门乡召开村民大会时,乡长周老八倒是十分配合,亲自敲锣召集村民。会上,王文翰详细讲解政策后,周老八还带头鼓掌:

    “王干事说得对!政府体恤我们农民,这是天大的好事!我周老八第一个支持!”

    会后,周老八热情邀请王文翰到家中用饭。酒酣耳热之际,周老八屏退左右,对王文翰说:

    “王干事,不瞒你说,我在石门也有几百亩地,按理说减租对我没好处。但为了国家,为了抗战,我个人受点损失算什么?”

    王文翰心中诧异,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老八继续说:“只是石门地方偏僻,民智未开。那些佃户,你对他们好,他们反而觉得你好欺负。直接减租,恐怕他们不懂感恩,还会得寸进尺。我倒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王文翰问。

    “不如这样,”周老八压低声音,“租金明面上按新规定减,但暗地里让佃户照旧交纳,多出的部分,由我代为保管,作为‘抗战特别捐’,日后一并上交政府。如此,政府的面子有了,佃户也不敢放肆,岂不是两全其美?”

    王文翰勃然变色:“这怎么可以!这是欺上瞒下,绝对不行!”

    周老八脸色顿时冷了下来:“王干事,你还年轻,不懂人情世故。这石门乡山高皇帝远,没有我周老八点头,什么政策也推行不下去。你何必如此认真?”

    那次谈话不欢而散。此后,王文翰再去石门乡,周老八总是避而不见。问起减租进展,乡公所的人总说正在办理,却始终不见实际行动。

    一个月后,王文翰向县长和县党部书记汇报试点情况。

    “大河乡拖延不办,石门乡阳奉阴违,两个试点乡至今没有一户真正实现减租。”王文翰沮丧地说。

    县长沉吟片刻,道:“文翰啊,你的努力我们都看到了。但如今抗战正酣,地方稳定至关重要。既然阻力太大,不如暂缓施行,从长计议。”

    党部书记也点头:“日前省党部来电,说各地反映改革遇阻,要求我们不可操之过急。不如先加强宣传,待时机成熟再行推行。”

    王文翰激动地站起来:“二位长官,此事一拖再拖,只怕再无推行之日!总理遗训”

    “文翰!”县长打断他,“我们何尝不想实现总理遗志?但现实如此,如之奈何?强行推行,激起变故,谁来负责?”

    会后,王文翰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夜色渐深,他想起母亲常讲的外祖父行医的故事。有一次瘟疫流行,外祖父不顾家人反对,每日去疫区诊治,救活了许多人。母亲说:“你外祖父说,医者要有割股之心,纵千万人吾往矣。”

    如今他面对的虽不是瘟疫,却是更深重的社会痼疾。

    第二天,王文翰决定改变策略。他不再通过乡公所,而是直接深入村庄,召集佃户开会。他带着干事,走访了大河乡的十几个村子,耐心解释政策,承诺政府会保障佃户的权益,不会允许地主随意收回土地。

    有些佃户开始动心。大河乡的李老四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租种刘老爷家十亩水田已有二十年。他私下对王文翰说:

    “王干事,不是我们不信政府,是实在怕啊。我一大家子人,就靠这十亩田活命。要是刘老爷收回田地,我们只能去逃荒了。”

    王文翰道:“李大哥,你放心,政府有明文规定,地主不得因减租而随意撤佃。若有此事,你直接到县党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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