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总是有几分萧瑟。秋风卷起街角的落叶,也卷起了市井巷陌间不安的私语。
朱云来站在财政局二楼的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就任武所财政局长已三月有余,这个由父亲生前多方打点才得来的职位,远比他想象中沉重。岳父对他更是担心。岳父傅鉴飞是武所一带名医,七年病逝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小女婿。“云来啊,你性子太直,官场不适合你。”岳父的遗言犹在耳边,如今朱云来却已深陷其中。只是岳父没有看到,十多年的锤炼,他也当上了局长。
“局长,省里的公文。”秘书李振声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红木办公桌上。
朱云来转过身,那张与他形似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今年三十八,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刀。作为清末县衙门朱师爷的儿子,他自幼饱读诗书,又在新式学堂受过教育,这等出身在武所县还是不多的。
他拿起文件,上面赫然是国民政府关于统一度量衡的紧急通知,要求各县在年底前全面废除老秤老斗,推行市制。这已是第三道催办公文了。
“召集各科室负责人,半小时后开会。”朱云来放下文件,声音平静无波。
李振声应声退出。朱云来又望向窗外,那条熟悉的街道上,几家粮行门前排起了长队。这年头,粮食比金子还贵,而度量衡的变更,无疑会在本就波澜起伏的市场上掀起惊涛骇浪。
他知道,这场改革远不止是更换计量工具那么简单。在武所这个传统商埠,老秤老斗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更不用说那些早已习惯了十六两一斤的普通百姓,要让他们接受十两一斤的新制,谈何容易?
与此同时,城西永丰粮行的后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掌柜刘德贵眯着眼睛,手里把玩着一把乌木算盘。算珠噼啪作响,与对面坐着的人话语声交织在一起。
“刘掌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说话的是裕昌钱庄的老板马伯年,“老秤入,新秤出,这一进一出,就是三成的利。”
刘德贵停下手中的算盘,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马老板,这话说得轻巧。财政局那边可不是吃素的,朱云来那小子精明得很。”
“精明?”马伯年嗤笑一声,“他老子在世时,见了我们还得客气三分。如今这小子仗着读过几年洋书,就想在武所地界上指手画脚?再说了,这度量衡改革,本就是一笔糊涂账,他朱云来有三头六臂也查不过来。”
“听说关金券也要流通了?”刘德贵忽然转移了话题。
“正是!法币贬值,关金券以1比20的比率兑换,面额有10分、20分、500分,甚至5万、25万的大钞。这里头的操作空间,刘掌柜不会看不明白吧?”
刘德贵终于露出了笑容,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木箱前,打开锁,里面赫然是几把老式秤和几种不同规格的斗。
“这些老家伙,还能派上大用场。”他轻声说。
财政局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朱云来坐在主位,听着各科室负责人的汇报,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局长,不是我们不想推进,实在是阻力太大。”度量衡检定所所长王守诚一脸为难,“市面上老秤老斗用了上百年,商户们都说突然更换,生意就没法做了。”
“没法做?还是不想做?”朱云来淡淡地问,“我上个月已经批准了购置新式度量衡器的专项资金,新秤新斗应该已经分发到各商会了才对。”
王守诚擦了擦额头的汗:“是分发下去了,可是…商户们白天用新秤,晚上用老秤,我们人手有限,实在监管不过来。”
朱云来沉默片刻,突然换了个话题:“王所长,你家也是做粮油生意的吧?”
王守诚猛地抬头,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局、局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听说你弟弟王守仁的粮油铺子,最近生意格外红火。”朱云来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却锐利如刀,“用的是老秤还是新秤?”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朱云来对视。
朱云来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踱步:“国民政府推行市制度量衡,是为了统一标准,方便交易,抑制奸商盘剥。若是我们财政局的家属带头违抗,这政令还如何推行?”
王守诚慌忙站起来:“局长明鉴,舍弟一向守法经营,绝不敢…”
“最好如此。”朱云来打断他,“明天开始,全局抽调人手,组成三个巡查队,由我亲自带队,对全县商户进行突击检查。特别是粮油、布匹、药材这些行当,一个不漏。”
会议在紧张的气氛中结束。众人离去后,李振声留了下来。
“局长,您这样会不会太急了?”李振声低声说,“王守诚在财政局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他弟弟的铺子,背后恐怕还有别人。”
朱云来走到窗前,夜色已经降临,街上的灯笼陆续亮起,在秋风中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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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声,你还记得我岳父生前常说的话吗?”朱云来轻声说,“医者治病,要治根本;为官治国,也是如此。如今武所县度量衡混乱,奸商趁机盘剥百姓,就如同一个人病入膏肓,不下猛药,难起沉疴。”
李振声沉默片刻,忽然说:“局长,我听说刘德贵和马伯年走得很近,他们囤积了大量老秤老斗,准备在推行关金券时大做文章。”
朱云来冷哼一声:“果然是他们。马伯年仗着自己是武所大户,又与省里有些关系,一向不把县政府放在眼里。这次,我倒要看看,他能翻起什么浪来。”
夜深了,朱云来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
妻子傅善云还在等他,桌上的饭菜用纱笼罩着,一灯如豆。
“怎么这么晚?”傅善云迎上来,帮他脱下外套。她虽是名医之女,却毫无骄纵之气,温婉贤淑,是朱云来最大的精神支柱。
“公务繁忙。”朱云来简短地回答,不想让妻子担心。
傅善云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是为了度量衡的事吧?今天下午,马伯年的夫人来找过我,送来一对玉镯子。”
朱云来猛地抬头:“你收了?”
“当然没有。”傅善云摇摇头,“我说夫君为官清廉,不敢收此重礼。马夫人很不高兴地走了。”
朱云来冷笑:“马伯年动作倒快,正面攻不破,就想走夫人路线。”
傅善云担忧地说:“云来,马家在武所势力庞大,你与他们作对,我担心…”
“不用担心。”朱云来握住妻子的手,“我行事光明磊落,不怕他们耍手段。”
夫妻二人坐下吃饭,朱云来忽然问:“善云,你还记得岳父大人当年是如何诊治瘟疫的吗?”
傅善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丈夫的用意:“记得。当年瘟疫流行,父亲不顾劝阻,亲自到疫区诊治。他说,医者要有割股之心,不能因怕传染就退缩。”
朱云来点点头:“为官也是如此。我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奸商欺压百姓。”
傅善云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劝说。
第二天清晨,朱云来亲自带领巡查队,突袭检查了城西几家粮行。
在永丰粮行,他们发现了问题。
“朱局长,这是什么意思?”刘德贵强作镇定地问。
朱云来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向柜台,拿起那里的秤,仔细端详。
“刘掌柜,用的是新秤?”朱云来问。
“当然,当然,政府推行的新式市秤,一点不差。”刘德贵连连点头。
朱云来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标准砝码,放在秤上。秤杆平衡,显示重量正确。
刘德贵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朱云来却不急,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柜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木箱上。
“那里面是什么?”
刘德贵脸色微变:“没、没什么,就是些杂物…”
朱云来示意队员打开木箱,里面赫然是几把老式秤和几种不同规格的斗。
“刘掌柜,解释一下?”朱云来冷冷地问。
“这、这是废弃不用的,正准备上交…”刘德贵冷汗直冒。
就在这时,一名巡查队员在检查后堂时,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一本暗账。上面清楚记录着永丰粮行如何用老秤收粮,新秤卖粮,从中牟利的证据。
“刘德贵,你还有什么话说?”朱云来拿起那本暗账,声音冰冷。
刘德贵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永丰粮行被查封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武所县城。
马伯年在裕昌钱庄的后堂里大发雷霆。
“废物!都是废物!我早就告诉刘德贵,那些东西不能放在铺子里!”
站在他面前的是几个粮行和钱庄的老板,个个面色凝重。
“马老板,朱云来这是杀鸡儆猴啊!”一个老板说,“接下来恐怕就轮到我们了。”
另一个接口道:“听说他下一步就要推行关金券,要是让他继续这么查下去,我们的财路就断了!”
马伯年冷静下来,眯起眼睛:“朱云来这是自寻死路。他在武所根基尚浅,仗着有个名医岳父和师爷父亲,就敢如此放肆?我倒要看看,他能硬气到几时。”
他招手示意众人靠近,压低声音说:“既然朱云来不吃软的,那就来硬的。你们去散布消息,就说朱云来借推行新度量衡之名,中饱私囊,抬高物价。”
“这…有人信吗?”有人怀疑。
马伯年冷笑:“百姓们才不管真相如何,他们只知道现在粮价飞涨,而这一切都是在朱云来推行新度量衡后发生的。你说,他们会相信谁?”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还有,”马伯年补充道,“我听说朱云来有个表弟在乡下务农,你们去找他,许以重利,让他也使用老秤。我倒要看看,朱云来能不能大义灭亲!”
几天后,朱云来遇到了麻烦。
首先是街头流传的谣言,说他借购置新秤之机,贪污公款。然后是几家商户联名上书县政府,指控他“操之过急,扰乱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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