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来得又绵又密,将闽西山区的武所县城笼罩在一片氤氲水汽之中。天色晦暗,刚过傍晚,长街石板路上就已少见人迹,只有檐角滴答不绝的水声,敲打着这座战时后方小城的岑寂。街巷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零落的犬吠,旋即又被雨声吞没。
县城中心,原是一处旧式祠堂改建的国民政府武所县党部,此刻更是门庭冷落。青砖门楼上的党徽,被雨水浸得色泽深暗,两侧持枪卫兵的身影在门廊的阴影里,如同两尊凝固的雕像。穿过几进院落,最里间的一处厢房,窗户被厚重的绒布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透不出去。
这便是县党部书记长兼特种会报会负责人王文涛的办公室。他的工作,自然是收集情报,伺机策划组织反共。
王文涛,从上海潜伏多年,后被派回到福建,又被派遣到武所,负责县党部。
房间里,一股纸张霉湿、墨锭、还有若有若无的烟草和铁锈般的气息混杂着。王文涛独自坐在宽大的红木写字台后,身子微微前倾,罩在那一圈台灯投射下的昏黄光晕里。灯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脸颊和紧抿的薄唇,也照亮了墙上悬挂的一幅裱糊精致的条幅,那是他自己手书的四个颜体楷字——“忠党爱国”,墨色乌亮,笔力沉雄,在这压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目。
他指间夹着一支红蓝铅笔,笔尖在一份摊开的薄册页上缓慢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册子的纸张有些泛黄粗糙,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此刻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有些名字后面打了勾,有些划了叉,还有些,像他此刻正凝视着的那个,尚是空白。
名字是:王文瀚。
他的笔尖,就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微微颤抖。一滴殷红的墨迹,在笔尖凝聚,欲坠未坠。
王文瀚。他的亲弟弟,他母亲傅善贞两个儿子,也是他唯一的亲弟弟。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是湘水湾河滩上两个少年的追逐笑闹,是王文瀚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喊着“哥哥”的模样,是那年他离家赴沪求学前,少年王文瀚将一枚温润的中山石印章塞进他手里,说是自己刻的,让他带在身边……
窗外雨声潺潺,更显得室内死寂。那盏绿玻璃罩的台灯,光线稳定得令人心慌。
终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仅剩的一点波澜也归于沉寂。手腕落下,红蓝铅笔在那名字上,用力地、毫不犹豫地划下了一道猩红的斜杠。完成这个动作,他像是耗尽了力气,将笔掷在桌上,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里,抬手用力捏着眉心。
就在这时——
“王书记长,连亲骨肉都下得去手?”
一个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清晰地从窗外飘了进来。那声音似乎隔着一层雨幕,有些模糊,却又字字钻心,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本地口音。
王文涛浑身猛地一僵,捏着眉心的手顿住了。刹那之间,他眼中疲惫尽去,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倏地射向那扇被厚绒布遮严的窗户。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惊呼,只是放在桌面下的左手,无声地、极其迅捷地滑开抽屉,握住了一把冰冷坚硬的勃朗宁手枪枪柄。右手指尖,则轻轻拂过刚才掷下的红蓝铅笔,仿佛那只是一次无意识的动作。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是谁?卫兵?不可能。潜伏的敌人?竟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这核心地带的窗外?还是……内部的眼睛?
他维持着坐姿,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异样,对着窗口方向,一字一顿地反问:“何方朋友?夜雨寒重,何不进来一叙?”
窗外只有雨声,绵密如初。那声冷笑之后再无动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心神激荡下的幻觉。
但王文涛知道,不是幻觉。
他静静等了片刻,握着枪柄的手缓缓松开,轻轻推上抽屉。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啪”一声按下了电灯开关。屋顶那盏昏暗的白炽灯亮起,驱散了台灯营造出的小片光晕,将整个房间照得一览无余,也让他脸上瞬间恢复的冷硬线条暴露无遗。
他走到窗边,并没有立刻拉开窗帘,而是侧耳倾听了片刻,这才猛地将绒布窗帘向两边扯开。玻璃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迷蒙的雨丝,院落墙角那棵老榕树的枝叶在风雨中摇曳,黑影幢幢。看不到任何人迹。
王文涛盯着窗外看了足有一分钟,才慢慢拉回窗帘,转身回到办公桌前。他拿起内部电话的听筒,摇动了手柄。
“是我。”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刚才,有没有人靠近我的办公室?……没有?加强警戒,所有岗位,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党部。发现任何可疑,格杀勿论。”
放下电话,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再次落回那份名单,落在“王文瀚”那个名字上,以及那道新鲜刺目的红杠。他伸出手,将那份名单拿起,仔细地折叠好,放进了写字台最底层那个带暗锁的抽屉里,然后“咔哒”一声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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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他靠进椅背,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看着对面墙上那“忠党爱国”四个大字,嘴角慢慢扯起一丝极冷、极硬的笑意。
亲骨肉?在这年月,忠与孝,党与家,早就成了必须剖开的两面。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武所县的清晨,在湿漉漉的雾气中醒来。昨夜的雨已经停了,但青石板路依旧滑腻,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植物腐败的气息。县城很小,从东门到西门,快步走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几条主要街道两旁,多是低矮的木板门面店铺,伙计们打着哈欠卸下门板,开始一天的营生。偶尔有挑着菜担的农人吆喝着走过,或是穿着灰布军装的保安团士兵三人一队,巡逻经过,沉重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街巷里回荡。
与这表面的市井平静格格不入的,是城里悄然流传的各种消息。米店老板老周一边用鸡毛掸子拂拭着其实并无多少灰尘的米缸,一边压低了声音对来买米的熟客说:“听说了吗?北边过来的那支‘工作队’,前几日在十方那边,又被‘请’走了几个。”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八”字,又迅速收回,眼神里带着小商贩特有的谨慎与打探。
熟客会意地点点头,也低声道:“这世道,不太平啊。日本人占了那么多地方,咱们这山里,也不得安生。”
“谁说不是呢?”老周叹了口气,“王书记长那边,抓得紧呐……”
他们口中的“王书记长”,此刻正坐在一辆黑色的奥斯汀轿车里,驶过武所县的街道。车身溅满了泥点,显示出昨夜行路的痕迹。王文涛坐在后座,穿着熨烫平整的深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街景在他眼中掠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市民,那些巡逻的士兵,那些开门营业的店铺,构成了一幅他需要牢牢掌控的图景。
车子没有在县党部门口停留,而是直接驶向了位于城西的武所县政府。县政府是一栋中西合璧的二层砖楼,比县党部要气派不少。小会议室里,每周一次的党政军联席例会即将开始。
县长钟礼斋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绸缎长衫,圆脸上总带着一团和气的笑容,见谁都能寒暄几句,但眼底深处却藏着商人的精明与官吏的圆滑。他原是本地富绅,靠着捐输和在地方上的人脉,坐上了这县长的位置。保安团团长李振彪则是个行伍出身的粗人,一身黄呢军装穿得绷紧,满脸横肉,说话嗓门洪亮。
王文涛走进会议室时,钟礼斋立刻站起身,热情地迎上来:“王书记长,辛苦辛苦!昨夜雨那么大,还以为您要晚些到呢。”
“公务要紧,钟县长客气了。”王文涛与他轻轻一握手,脸上是程式化的淡淡笑容。
李振彪也站起身,敬了个不算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王书记长!”
会议开始,先是钟礼斋照本宣科,汇报了近期的民政、赋税征收、粮食调配等情况,无非是“困难重重”、“勉力维持”之类的套话。轮到李振彪,他大手一挥,开始吹嘘保安团如何“清剿匪患”、“维护治安”,“抓获可疑分子若干”,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面王文涛的脸上。
王文涛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直到两人都说完了,他才抬起眼,目光扫过钟礼斋和李振彪。
“钟县长,李团长,二位辛苦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里轻松的气氛为之一凝,“目前国难当头,日寇虽未直接犯我闽西,然其威胁无处不在。更紧要者,境内异党活动日趋猖獗,利用民众对战时困难之不满,散播谣言,蛊惑人心,此实为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根据上峰指示,以及我们特种会报会近期掌握的情报,必须进一步强化地方保甲,实行连坐。对一切可疑人员,尤其是外来流动人口,要严加盘查。粮食、食盐、药品等战略物资,更要严格管制,严防资敌。”
钟礼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搓着手道:“王书记长所言极是,只是……这保甲连坐,盘查管制,牵涉甚广,下面的人手……恐怕有些捉襟见肘啊。再者,民怨也不可不虑……”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王文涛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人手不足,可以增募警备队。民怨?若因姑息而酿成大患,届时民怨更大,你我都担待不起。”他的目光转向李振彪,“李团长,保安团要加大巡查力度,特别是与江西交界山区,发现形迹可疑者,或所谓‘工作队’、‘宣传队’,不必请示,可立即采取果断措施。”
李振彪挺了挺胸脯:“是!请王书记长放心,我手下儿郎,对付几个毛贼,不在话下!”
王文涛微微颔首,语气放缓了一些,但内容却更加尖锐:“另外,据报,本地一些乡绅,对政府战时政策,颇有微词。甚至有人私下散布悲观言论,指责政府征粮、征税过重。钟县长,你在本地人脉广,这方面,还要多留心,该劝导的劝导,该警告的警告。须知,言论失控,其危害不亚于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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