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把整个武所县城叫得发烫。
林蕴芝站在济仁堂药铺的柜台后面,手里的戥子半晌没动。戥盘里那几味柴胡、黄芩,称了又称,总觉着分量不对。她抬头看了一眼铺子外头的日头,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
“师母。”
董敬禄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敬禄也近三十,脑门上全是汗珠子。
“师母,王书记长的听差来了,说是要见您。”
林蕴芝放下戥子,把秤盘里的药草倒回抽屉,手很稳。她听见自己问:“人呢?”
“在里头厅上坐着呢,我给倒了茶。”
她点点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下头那块她站了二十年的地方。往二进院子走的时候,廊下的鹦鹉扑棱了一下翅膀,叫了声“芝姐好”。这鹦鹉是老爷子在世时养的,老爷子去了五年,鸟还活着,还在叫。
厅上坐着的是王文涛的听差老郑。这人是王文涛从省党部带回来的,五十来岁,脸皮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看着像个账房先生。见林蕴芝进来,他起身,弯了弯腰。
“林先生,书记长说,后日是他外祖父傅老太爷的生忌,他想回老宅给老太爷上香,请您把祠堂的钥匙赏下来。”
林蕴芝在太师椅上坐了,没接钥匙的话,只问:“文涛身子可好?”
“好,好。书记长忙,这几日都在筹备戡乱清乡的事儿,常常熬夜。”
“熬夜。”林蕴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平平的,“他年轻,也要爱惜身子。”
老郑连声应着。
林蕴芝这才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挑出那把黄铜色的,搁在茶几上。老郑双手来接,她又按住钥匙的另一头。
“老太爷在世时,最厌烦铺张。上香是心意,不必惊动旁人。”
老郑的笑容在脸上顿了一下,很快又圆回来:“是,是,书记长也是这个意思。就自家几个人,不上香烛纸马,只敬一杯清茶。”
林蕴芝松开手。
钥匙落在茶几上,闷闷的一声响。
老郑走后,董敬禄探头进来,小声问:“师母,王书记长是他外孙,怎么不自己来拿钥匙,还打发人?”
林蕴芝没回答。她看着茶几上那把钥匙留下的压痕,青布椅垫的纹路里,陷下去浅浅一道。
“敬禄,”她说,“后日你把祠堂打扫一下。香炉灰该换了。”
民国三十二年的闽西,旱了整整一个七月。
汀江瘦成一条线,露出两岸灰白的卵石。稻田里裂着指头宽的缝,插下去的秧苗耷拉着头,叶尖焦黄。武所县城南门外的石阶上,每天都有从北边山上下来的难民。他们衣衫褴褛,挑着破箩筐,筐里坐着瘦成一把骨头的孩子,眼睛大得吓人。
济仁堂药铺这几日施粥,卯时一过门口就排起长队。林蕴芝带着董敬禄和两个伙计,在铺子西侧的偏院里架起两口大锅,熬的是糙米粥,里头掺了些切碎的红薯藤。红薯藤是自己种的,后园那一畦地,本来说要种药草,她让董敬禄翻了土,全插上红薯秧子。
“师母,外头有人说闲话。”董敬禄蹲在灶边添柴,脸上被烟熏得一道一道的。
“说什么?”
“说……说咱们济仁堂,专接济山里下来的难民,是通匪。”
林蕴芝搅粥的长柄木勺顿了一下,锅里的粥翻起一个滚,咕嘟一声破了。
“谁说的?”
董敬禄不敢看她,低着头:“听说是……商会李会长家的女佣人传出来的。”
林蕴芝没说话,继续搅粥。粥已经很稠了,勺子搅起来费劲。她的手腕还是几十年前那样稳,傅老爷子在世时就说过,蕴芝这双手,天生是抓药的。
“董敬禄,”她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民国八年的事吗?”
董敬禄摇头。民国八年他才不过六岁。
“那一年也旱,”林蕴芝看着锅里的粥,像是在跟它说话,“比今年还旱。汀江见底,人走过去不用脱鞋。山里闹红军,城里闹粮荒。你师父的济仁堂,门口也摆过粥锅。”
她顿了顿。
“那时候也有人说是通匪。”
董敬禄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后来呢?”
“后来?”林蕴芝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短促,“后来你师父把粥锅一直摆到了落雨。”
傍晚收锅的时候,林蕴芝在后园浇红薯藤。暮色四合,远处黛色的山峦像水墨画里淡开的一笔。她直起腰,看见西边的天上烧着大片大片的火烧云,红得像血。
有人敲后门。
三短一长,停一停,又是三短一长。
林蕴芝放下水瓢,撩起围裙擦手,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个年轻人,穿着灰布短衫,头上戴顶破草帽,帽檐压得极低。他抬起头来,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二十出头年纪,眉目清正。
“林先生。”他低声说。
林蕴芝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巷子空荡荡的,只有谁家的一只黑猫蹲在墙头,尾巴慢悠悠地扫。
“进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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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年轻人让进后园,掩上门。
“永定的消息不好。”年轻人站在红薯地边,没进屋,“县独立营的生产单位在罗畲被袭击了,昨夜的事。国民党省保安团干的,有三百多人,轻重机枪都有。我们损失了七个人,被俘五个,耕牛被抢了十七条。”
林蕴芝的手搭在红薯藤架的木桩上,木桩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温着。
“罗畲……”她念着这个地名,“那里不是设了保农会的牌子么?”
“牌子没用了。他们不认。”年轻人摘下草帽,帽檐在他额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子,“林先生,上杭、龙岩那边也来了消息,这三天,有三处生产点被袭击。长汀的情况还不清楚,但交通员已经断了两天。”
夜色正在四合。后园里那棵老龙眼树的枝叶间,归巢的鸟扑棱了几下,很快安静下来。
“王文涛后日要回老宅。”林蕴芝说。
年轻人抬眼。
“他外祖父的生忌,来祠堂上香。”林蕴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早施粥的米是陈了两年的,“钥匙今天下午来人取走了。”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这个时候来上香……”
“嗯。”林蕴芝看着那棵龙眼树,“不是上香。”
龙眼树叶纹丝不动,没有风。
傅家老宅在城北忠恕坊,离济仁堂隔了三道街。
这宅子是傅鉴飞手上置下的,民国元年买的,距今三十年了。那时傅鉴飞才到武所开馆行医,名望渐起,买下铺面,渐渐成了城里数得着的人家。
老宅是三进院落,最后一进是傅家祠堂,供着傅家三代先人的牌位。傅鉴飞生前常来祠堂独坐,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他去世后,这祠堂的钥匙就到了林蕴芝手里。
王文涛是八月十五回来的。
这一日天阴,早晨起来云层就厚,闷热得像扣在蒸笼里。董敬禄一早去开了祠堂门,扫地,换香炉灰,把供桌上傅老太爷的牌位擦了又擦。那块牌位是紫檀木的,用了三十年,边角都磨得圆润光亮,像是时常被人抚摸。
辰时刚过,王文涛到了。
他没有穿中山装,换了一件灰绸长衫,头上戴顶巴拿马帽,看着倒有几分傅鉴飞年轻时的样子。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听差老郑,另一个是生面孔,三十来岁,穿黑香云纱衫,腰间鼓鼓囊囊的,董敬禄偷眼看了,没敢细看。
林蕴芝已在祠堂阶前等着。
王文涛上前两步,微微躬身,叫了声:“外祖母亲。”
林蕴芝侧开半步,没受他这个礼。
“王书记长是来给老太爷上香的。请。”
她把“王书记长”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王文涛直起身,脸上的笑容纹丝不乱。他今年不到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省党部历练了几年,回到武所县任书记长,已是这一带炙手可热的人物。他生得白净,眉目间有几分傅家人的清秀,只是眼神太活,转起来时像水银在盘子里滚,让人捉不住落处。
他进了祠堂,老郑递上香。香是三支,细的,檀木香。他接过来,在长明灯上点燃,举到额前,向着傅鉴飞的牌位深深一躬。
香烟袅袅,在幽暗的祠堂里盘旋上升。
林蕴芝站在门边,看着他。
她嫁给傅鉴飞时,王文涛已是个十岁的少年。那时傅鉴飞四十七岁,她不到二十岁,这桩婚事让城里人嚼了好几年舌头。王文涛的父亲——傅鉴飞长女的丈夫——那时还在武所县衙做公差,起初是反对的,后来不知怎么又赞成了,还主动来老宅走动,口口声声叫着她“续弦母”。
傅鉴飞去世那年,王文涛那时在上海做事。丧事办了七天,并没有回来吊孝。后来,在老宅遗像前哭得很伤心,磕了三个头,喊了三声“外公”。
那时林蕴芝站在灵帏边,看着他额头上磕出的青印子,心想:这孩子,是哭给活人看的。
“外祖母。”王文涛上完香,转过身来,语气恳切,“我这些年在外,少有回来侍奉,心中一直不安。如今调回武所,总算能就近孝敬您了。”
林蕴芝看着他的眼睛。
“王书记长公务繁忙,不必惦记老宅。”
“外祖母还是这般客气。”王文涛笑了笑,转头环顾祠堂,“我记得小时候来祠堂,外公总要考我背书。有一回背《药性赋》,我把‘寒’‘热’两篇记混了,外公罚我抄了二十遍。”
他顿了顿,像是真的沉浸在了往事里。
“那时候外公常说,行医是积德,做官也是积德,只要存心为民,便是殊途同归。”
林蕴芝没有说话。
王文涛看着她,目光柔和:“外祖母,我知道您这些年在施粥,接济难民。这是善举,我心中是敬佩的。只是如今时局不稳,有些人专会浑水摸鱼,打着接济的名头,行的却是通匪的勾当。您老人家心善,莫要被小人蒙蔽了。”
祠堂里很静。长明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跳动,将傅鉴飞牌位上的字照得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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