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所县的冬日,难得见了晴。太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 县政府斑驳的墙壁上,却驱不散彻骨的寒意。钟礼斋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颤抖,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是武所县长,刚过不惑之年,眼角却已爬满细纹。这几个月,他睡得很少。广东饥荒爆发,灾民如潮水般涌向福建,武所县首当其冲。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粤籍难民,他们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有的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有的拖着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
“县长,又发现三具尸体,就在西城门外。”秘书轻声汇报,声音里透着疲惫。
钟礼斋没有回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他桌上的公文堆积如山,最新的一份来自省政府,准许他动用县里的特种积谷平粜救急。一万五千市石,这个数字在太平年月听起来不少,可面对源源不断的灾民和本地也开始浮动的粮价,不过是杯水车薪。
“通知商会和乡绅们了吗?”他终于转身,问道。
“都通知了,王会长、赵老板他们应该快到了。”
钟礼斋点点头,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划过那份准许动用积谷的公文。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粮价已经失控,黑市上米价飞涨,若这批官粮处理不当,不仅救不了灾,反而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
门外传来脚步声,秘书推门通报:“县长,诸位先生都到了。”
钟礼斋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请他们进来。”
会议室里,炭火盆噼啪作响,却依然驱不散寒意。围坐在长桌旁的,是武所县最有头脸的几个人物。
商会会长王启明四十出头,穿着深色长衫,手指间夹着一支香烟,眉头紧锁。他是武所商界的领头人,生意涉及多个行当,平日里谈笑风生,今日却格外沉默。
米行老板赵守业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矮胖的身躯裹在锦缎棉袍里,双手交叉放在凸起的肚子上,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知在盘算什么。全县一半的米行都在他掌控之下,粮价飞涨,他反倒更加富足。
布庄东家王文钦则显得心不在焉,不时望向窗外。他的生意因战事一落千丈,库存的布匹堆积如山,却少有人问津。
前清秀才孙老夫子拄着拐杖,虽已年过七旬,腰板依然挺直。他在乡间有数百亩良田,是本地最大的地主,平日里深居简出,若非此次灾情严重,断不会亲自前来。
最后是济仁堂药铺的老板林蕴芝,他安静地坐在角落,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作为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饥荒带来的不仅是饥饿,还有随之而来的瘟疫和死亡。
钟礼斋环视众人,开门见山:“诸位都知道,广东饥民大量涌入我县,城内粮价飞涨,百姓惶惶不可终日。省府已批准我县动用特种积谷一万五千石,以平价售予贫民。今日请诸位来,就是想商议个稳妥的办法。”
他停顿片刻,见无人接话,继续道:“粮少人多,如何分配,如何定价,如何防止奸商囤积倒卖,都是难题。钟某不才,愿听诸位高见。”
赵守业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县长大人,依我之见,此事简单。按市价七成发售便是, 县政府既能赚些差价充实库银,百姓也能得实惠。”
“按市价七成?”林蕴芝冷笑一声,“赵老板,如今黑市米价已涨至每石千元以上,就是七成,普通百姓也负担不起。更别说那些身无分文的难民了。”
赵守业不以为意:“林大夫慈悲心肠,可粮食不是药材,能白送不成?总得收回本钱。”
“本钱?”孙老夫子突然开口,拐杖重重敲地,“这批积谷本就是丰年囤积,以备不时之需,何来本钱之说?饥民饿殍遍野,赵老板却只想着赚钱,良心何在?”
赵守业脸色顿时难看:“孙老此言差矣!商贾本分就是赚钱,若是赔本买卖,谁还愿意经商?再说,粮价若压得太低,那些小本经营的米行岂不都要关门大吉?”
王启明掐灭烟头,打圆场道:“诸位,莫要动气。赵老板的顾虑不无道理,孙老和林大夫的慈悲也令人敬佩。依我看,定价需兼顾各方,既让贫民买得起,又不至扰乱市场。”
“王会长有何高见?”钟礼斋问道。
“不如定在五百二十元至七百元之间,视品种优劣而定。这个价格远低于市价,百姓得惠,又不至让米行无利可图。”
王文钦终于转过头来,淡淡道:“定价容易,难的是如何确保粮食真正落到贫民手中。我听说已有奸商勾结 县政府小吏,冒领购粮凭证,转手倒卖牟利。”
这话一出,满室寂静。钟礼斋面色凝重,他知道王文钦并非危言耸听。 县政府里确实有人与奸商勾结,借灾发财。
林蕴芝放下茶杯:“不仅要防贪腐,还要防混乱。若发售不当,踩踏争抢在所难免。我昨日刚救治了两个为抢购粮食被打伤的百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老夫子点头:“林大夫说得是。老朽以为,当按户发放购粮凭证,定量供应。贫户优先,有婴孩老人者优先。”
会议开了整整两个时辰,炭火盆添了三次炭,茶水换了五壶。最终,一套详细的售粮方案初步成形:按户发放购粮证,分区域、分时段购买;定价每石五百二十元至七百元;设立监督队,严查倒卖行为;组织乡勇维持秩序;开设粥棚,救济无钱购粮的难民。
“只是”王启明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钟礼斋问道。
“这一万五千石粮食,最多支撑两个月。若两个月后灾情未解,又当如何?”
钟礼斋沉默良久,缓缓道:“那就只能指望政府的赈灾粮早日抵达,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在座的诸位,能够慷慨解囊,共渡难关。”
众人面面相觑,不再言语。
散会后,钟礼斋独自站在 县政府后院的亭子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秘书悄无声息地走来,递上一份名单。
“县长,这是各乡报上来的特困户名单,首批购粮证将发给他们。”
钟礼斋接过厚厚的名单,随手翻看。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家庭。
“钟叔,”秘书压低声音,“我听说赵老板的米行昨夜又进了一批货,却不肯拿出来卖,等着粮价再涨。”
钟礼斋冷笑:“果然如此。”他早就料到赵守业不会轻易配合。
“还有,王会长似乎与省里的官员有联系,可能在打这批积谷的主意。”
钟礼斋眉头紧锁。王启明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他想起会议结束时,王启明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县长放心,商会定当全力配合。”
这话现在回味起来,别有深意。
“孙老夫子派人送来口信,说他愿意捐出五百石存粮,协助 县政府平粜。”
这倒是好消息。孙老夫子虽有时固执守旧,但大是大非面前从不含糊。
“林大夫已经在城隍庙前支起粥棚,免费施粥。”
钟礼斋点点头:“你去库房支二十石米,送给林大夫。”
秘书犹豫:“县长,这不合规矩”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钟礼斋斩钉截铁,“若有人问责,我一力承担。”
秘书应声退下。钟礼斋继续站在亭中,寒风吹起他的衣角,他却浑然不觉。这一万五千石粮食如同一块肥肉,周围的饿狼早已虎视眈眈。如何让这批粮食真正惠及百姓,是一场比应对饥荒本身更加艰难的战役。
他想起十年前刚入仕时,父亲对他的叮嘱:“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些年来,他始终牢记在心,可现实总是残酷的。官场倾轧,利益纠葛,想做点实事难如登天。
“县长,不好了!”一个差人慌慌张张跑来,“粮库粮库出事了!”
钟礼斋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看守粮库的王二狗他昨晚死了!”
粮库外已经围了不少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钟礼斋推开人群,走进粮库大院,只见地上躺着一具尸体,面色发黑,口鼻流血,明显是中毒身亡。
林蕴芝已经赶到,正在检查尸体。见钟礼斋来了,他站起身,面色凝重:“是砒霜。”
“什么时候死的?”
“应该是昨夜子时左右。”林蕴芝压低声音,“更麻烦的是,我粗略清点了一下库存,粮食数量与账目对不上,至少少了三百石。”
钟礼斋只觉一阵眩晕。粮食还未开始发售,就已经出现亏空,还闹出了人命。此事若传出去,必然引起恐慌。
“封锁消息,”他命令道,“在查清真相前,任何人不得外传。”
王启明和赵守业闻讯赶来,见状都大吃一惊。
“这可如何是好!”赵守业搓着手,一脸惶恐,“粮食少了,省府追查下来,我们都脱不了干系!”
王启明则相对镇定:“县长,当务之急是补上亏空,否则平粜计划无法实施。”
钟礼斋冷冷地看着他们:“二位消息倒是灵通。”
王启明面色不变:“恰巧路过,听说出了事,就赶紧过来看看。”
钟礼斋不再多言,转身走进粮库。粮垛高高堆起,散发着谷物的香气。他随手抓起一把米,粒粒饱满,是上好的存粮。
“验过米质了吗?”他问林蕴芝。
“验过了,大部分没问题,但东南角那几垛似乎有些潮湿,恐怕保存不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钟礼斋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贪污、谋杀、粮食质量问题这平粜计划还未开始,就已困难重重。
“县长,”王文钦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门口,“我或许能帮上忙。”
钟礼斋转身:“王东家有何高见?”
“布庄生意虽不好,但我库房里还有些防潮的油布,可以拿来铺盖潮湿的粮垛。另外,我认识省里来的记者,若需要舆论支持,我可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