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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1章 汴京不眠之夜
    “着枢密院、兵部,严查军中谣言,稳住民心。

    可让殿前司近日于汴河岸、金明池,多举行些校阅、操演,要热闹,要齐整。”

    “让翰林院草拟一篇《谕西陲将士及天下臣民诏》,不必明言战事。

    但要彰朝廷决胜之志,将士用命之忠,百姓支持之切。

    韩公……可浓墨重彩。要歌颂,更要昂扬!”

    赵顼一条条吩咐下去,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他在引导这股汹涌的舆情,将其从恐慌引向同仇敌忾。

    韩琦点燃了烽火,他就要让这烽火,照亮前路,而非焚毁人心。

    与此同时,刚刚接任首辅、感觉肩上担子重如泰山的曾公亮,没有回府,而是将同样心绪难平的次相冯京,请到了政事堂旁边的直庐。

    烛光下,两位新任宰执对坐无言。

    许久,曾公亮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块垒尽数吐出。

    “稚圭兄……这是把他一世的名望、身后的清誉,乃至这身老骨头,都押上去了。”

    曾公亮的声音带着疲惫,更带着深深的敬佩与感伤:

    “他这是在以身为薪,点燃这举国抗敌之火啊。”

    冯京默默点头,他比曾公亮更年轻,也更敏锐地察觉到韩琦此举更深层的政治智慧:

    “他也是在为官家,铺平道路。

    他这一走一辞,‘破坏祖制’、‘君相失和’的所有可能非议,都由他一肩担了。

    官家如今是被迫接受了一位老臣‘固执’的请求,是体恤功臣,是无奈之举。

    天下士林,只会赞韩公之忠,叹陛下之仁。”

    曾公亮苦笑:

    “如此,战端一开,朝野上下,再无退路,亦……再无杂音。

    稚圭兄这是用自己,堵住了所有畏战、主和者的口。

    谁再敢言和,便是与这舍身为国的老臣为敌,与这悲壮赴难的士气为敌。”

    两人再次沉默。

    窗外,汴京的夜,似乎比往日更加深沉。

    远处的街市依旧传来隐约的喧嚣,但那喧嚣之下,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紧绷的寂静。

    “晦叔(冯京字),”

    曾公亮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稚圭兄已开弓,没有回头箭。

    你我这副担子,接下来,便是要稳住这汴京城,稳住这大宋的江山腹地。

    钱粮、人事、舆情、与北虏的周旋……千头万绪,一处也乱不得。”

    冯京肃然:

    “下官明白。必与平仲公(曾公亮)同心戮力,保后方无虞,使韩公与西线将士,无后顾之忧。”

    这一夜,汴京无人安眠。

    韩琦辞相西行的消息,如同一把沉重的钥匙,彻底拧开了战争机器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心理阀门。

    从庙堂到江湖,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

    “和平的岁月,结束了。”

    战争,这个帝国最庞大、最精密、也最残酷的机器,已经发出了低沉而清晰的启动轰鸣。

    它的齿轮,开始咬合;它的火焰,开始燃烧。

    而第一个投入这火焰的,便是那位白发苍苍、走向夕阳的老者。

    山雨,已不再是“欲来”,它那饱含铁腥味的风,已经灌满了汴京的每一条街巷。

    时值六月,草原的暑气被滦河的水汽消解了几分。

    广寒殿内,却弥漫着一种比酷暑更令人窒息的凝重。

    巨大的北地冰山散发着丝丝寒意,却驱不散辽国最高决策者们心头的躁郁。

    辽道宗耶律洪基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胡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把件,目光却冰冷地扫过手中那份来自南朝的密报。

    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南院枢密使耶律仁先、知南院大王事萧兀纳等重臣分列左右,皆屏息垂首。

    “韩琦……辞相,挂‘宣抚处置大使’印,总督陕西、河东、河北军事,许便宜行事。”

    耶律洪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寂静的殿中:

    “好一个赵顼,好一个韩稚圭!

    这出戏,唱得真是……滴水不漏,逼人太甚。”

    他轻轻放下密报,看向耶律乙辛:

    “乙辛,你怎么看?

    南朝此举,是虚张声势,还是真要与我大辽撕破脸皮?”

    耶律乙辛这位以机变诡谲着称的权臣,此刻眉头紧锁,全无往日的从容。

    他出列躬身,语调带着罕见的谨慎:

    “陛下,此非虚张,实乃……堂堂正正的阳谋,将我朝与西夏,尽皆置于炉火之上炙烤。”

    “哦?细细道来。”

    耶律洪基坐直了身体。

    “陛下明鉴,”

    耶律乙辛组织着语言:

    “若南朝只是寻常派遣大将,如种谔、刘昌祚之辈加强防务,甚至官家下旨严厉申饬,那都寻常。

    可如今,是韩琦!

    是南朝文臣之首、三朝元老、帝师、刚刚卸任的首辅!

    他如此姿态奔赴前线,意味着什么?”

    他自问自答,声音渐冷:

    “第一,这意味着南朝已将西夏之患,视为动摇国本之生死大患,其应对已升至最高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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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再是边将摩擦,而是举国意志。

    韩琦一人可抵十万精兵,非指其能阵前斩将。

    而在其能凝聚南朝举国之心力、物力、财力,毫无滞碍地倾注于西线。西夏,危矣。”

    “第二,此乃最高明的‘哀兵’之策。”

    耶律乙辛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韩琦以垂暮之年、首相之尊,‘白衣’赴边,此等姿态,在南朝士民眼中,是何等悲壮,何等忠义!

    这等于告诉天下人,是西夏逼得一位退休老臣不得不披甲上阵。

    道义、民心,顷刻间尽归南朝。

    我朝若此时公然助夏,便是助纣为虐,欺凌老臣,悖逆道义!

    南朝便可振臂一呼,将我朝置于不义之地。日后若与南朝有龃龉,此事便是他们最好的口实。”

    “第三,此乃对西夏的绝户计。”

    耶律仁先忍不住插话,他身材魁梧,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的直率:

    “韩琦坐镇,南朝西线诸军必如臂使指,防线固若金汤。

    西夏方连遭挫败,吕公弼设西北行营后,其堡寨防线日益完善。

    今年秋收,西夏仓促间绝无可能突破。

    拖到明年……南朝准备只会更充分。

    韩琦此去便是要将西夏‘速战’之梦,彻底掐灭!

    逼着梁氏要么在准备不足时硬撼铁板,要么坐视国力在无望的动员中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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