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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2章 堂堂正正的阳谋上
    耶律洪基默默听着,手指在玉把件上轻轻敲击。

    他何尝不知这些?

    韩琦这一步,看似被动防御,实则以退为进,以守为攻,将巨大的政治、道义、战略压力,完美地转嫁给了对手。

    “陛下,”

    一直沉默的萧兀纳开口,他是后族重臣,掌管部族事务,考虑问题更实际:

    “韩琦督师,南朝河北、河东防务亦在其‘总督’之内。

    虽为虚衔,却也是明确警告:我朝若在幽云有异动,他便有权力协调西、北两线,甚至……抽调西军精锐北上。

    这是赤裸裸的威慑。

    南朝这是在说:他们已做好两线作战之准备,勿谓言之不预。”

    耶律乙辛点头补充:

    “正是如此。更棘手的是,韩琦身份特殊。

    我等若陈兵施压,南朝便可宣称是‘北朝见韩公年老,欲趁火打劫’,我大辽道义有亏。

    若我等不作为,西夏必怨,且恐其速败。

    此乃阳谋之高明处:

    让我朝动亦不是,不动亦不是;

    助夏不是,不助亦难。”

    广寒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只有冰山融化的水滴,偶尔坠入铜盆,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敲在众人心头。

    良久,耶律洪基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决断:

    “南朝此计,毒辣。然,我大辽亦非束手之辈。”

    他目光扫过众臣:

    “第一,即刻以朕之名义,正式下诏申饬西夏。

    斥其‘不修藩礼,屡启边衅,惊扰南朝宿老,有伤两国和谊’。

    措辞要严厉,要做给南朝看,做给天下看。”

    “第二,严令南京道、西京道诸军,秋捺钵照常,规模……扩大三成。

    但对外宣称,乃为‘防遏南朝与西夏战火北延,保境安民’。

    操练可紧,巡边可频,但一兵一卒,未经朕亲命,绝不可越界生事。

    给南朝河北守军以压力,但绝不授之以柄。”

    “第三,”

    耶律洪基眼中寒光一闪:

    “加大对西夏的‘民间’粮草、铁器贸易。价格……提高三成。

    告诉梁乙埋,朕可以给他们续命之物,但价钱,得用战马、牲畜、乃至来年的青盐税赋来抵!

    另外,可默许一些……马贼,去西夏那边‘帮忙’,但要干净,与我大辽毫无瓜葛。”

    “陛下圣明!”

    耶律乙辛立刻领会:

    “此乃‘明斥暗助,坐观成败’之策。

    既占道义,又得实利,更将西夏牢牢绑在我朝战车之上,令其不得不流尽最后一滴血,去消耗南朝。”

    耶律仁先有些不解:

    “陛下,若如此,西夏岂非必败?

    届时南朝挟大胜之威,恐对我朝不利。”

    耶律洪基冷笑一声:

    “败?朕要的不是西夏速败,也不是速胜。

    朕要的,是让宋夏双方,在横山脚下,血流成河,筋疲力尽!”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指向西夏与北宋交界处:

    “韩琦想固守,想反杀。

    梁氏想速胜,想投机。

    朕偏不让他们如愿。朕要这场仗,打得足够久,足够惨烈!

    等到双方都奄奄一息时……”

    他手指重重敲在幽云十六州的位置:

    “才是朕以天下调停者、和平缔造者的身份,登场的时候。

    届时无论是南朝想要西夏称臣纳贡,还是西夏想保住国祚,都得看朕的脸色,拿真金白银、土地人口来换!”

    他环视众臣,最后定格在那份密报上:

    “韩琦这把老骨头,想去西北做一根定海神针,稳住南朝阵脚?

    哼,朕便让他这根针,插在血海尸山之中!

    看他能定到几时!

    传令下去,依计行事。

    另,告诉南京的细作,给朕盯紧了韩琦,他每日吃几碗饭,见哪些人,朕都要知道。”

    “臣等遵旨!”

    辽国的决策,充满了草原帝国的精明与冷酷。

    他们看穿了赵顼的阳谋,却无法破解,只能以更狡猾、更无情的方式应对,试图将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引导向最符合自身利益的方向——一场漫长、痛苦、两败俱伤的消耗战。

    而韩琦,这位被寄予厚望的老臣,在辽主眼中,已然成了一枚注定要陷入泥潭的棋子,一枚可以用来衡量南朝决心与血量的……祭品。

    与幽州广寒殿那种冰冷的算计不同,兴庆府皇宫深处的高台寺密室中,弥漫着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与狂暴。

    厚重的羊毛毯隔绝了外界声音,却隔不断那几乎要凝结成水的压抑。

    “砰!”一盏精美的西夏鎏金银壶被狠狠掼在地上,乳白的马奶酒溅得到处都是。

    梁太后这位以铁腕和美貌统治西夏多年的女人。

    此刻凤目圆睁,胸脯剧烈起伏,早已没了平日的雍容华贵,只剩下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般的狰狞。

    “韩琦!韩琦!老匹夫安敢如此欺我!”

    她的声音尖利,在密室中回荡:

    “辞相?宣抚大使?便宜行事?他这是要把我大夏往死路上逼,往绝路上逼。”

    国相梁乙埋脸色灰败,捏着那份几乎被揉烂的密报,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比姐姐更清楚这纸文书的分量。

    “阿姐,息怒。南朝此举……实乃毒计。

    韩琦此行,并非为了灭我国祚,而是为了……彻底锁死我们。”

    “锁死?”

    梁太后猛地转头,目光如刀。

    “正是。”

    梁乙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吕公弼去年设西北行营,整军修垒,已是防我突袭。

    如今韩琦亲至,携南朝皇帝无限信任与权柄,南朝西线四军(鄜延、环庆、泾原、秦风)乃至河东兵马,尽归其调度。

    以往种谔、刘昌祚辈或还有畛域之见,互相掣肘,如今在韩琦麾下,必成铁板一块。

    我军如今……攻,无处下口;守,日耗千金!”

    “那就打!”

    梁太后嘶声道:

    “集结兵马,就在秋收后,趁他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

    过去没打下绥德,今年倾国之力,不信砸不碎他几座城寨!”

    “打?”

    一个沉稳却带着疲惫的声音响起。一直沉默坐在阴影中的老将,静塞军司统军仁多保忠缓缓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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