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四年正月初十长安城，朔风卷过渭水，带着凛冽的寒意，却吹不散陕西宣抚使行辕内那股凝重而炽热的气氛。
韩琦与种谔、刘昌祚等将领连日推演，沙盘上的小旗插了又拔，拔了又插，每一个方略都关乎成千上万将士的生死，关乎大宋国运。
而在行辕西侧一处僻静院落，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是皇城司陕西路秘所，门外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两名穿着普通禁军服色的汉子抱臂而立，眼神却锐利如鹰。
院内几间库房门窗紧闭，但空气中弥漫着铁锈、陈年皮革和霉变织物的混合气味。
内侍省都知、勾当皇城司、天章阁待制李宪，正背着手站在一间刚刚开启的库房内，眉头微皱，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破烂”。
这是韩琦刚刚命人移交过来的第一批“废弃军资”。
有生了厚厚红锈、枪头都已秃了的制式长枪；有漆皮剥落、木胎开裂的旁牌；有编织绳早已朽烂、铁甲片散落一地的札甲；有弓弦断绝、弓臂歪斜的角弓；
还有大量颜色晦暗、部分霉变的军服、营帐布……林林总总，怕不下数千件。
这些都是过去两年，赵拚严查陕西四路仓库，以及吕公弼整顿行营后勤时，清查出来的“不堪用、待销毁”之物。
按照旧例，它们本该被熔炼、拆解或焚烧，化作一堆真正的废料。
但三天前，李宪接到了来自汴京皇城司总部的绝密指令，指令由官家亲自拟定，通过特殊的加密渠道，以最快速度送达他手中。
指令只有八个字：“尽收废料，速输北地。”随指令附有一份简略方案，李宪只看了一遍，就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中爆发出精光。
他立刻明白了官家的意图，也感受到了这份指令背后那冰冷而宏大的谋略。
“韩枢密可还说了什么？”李宪声音不高，问向身边一名宣抚司的押班小吏。
那小吏恭敬答道：“枢密说，此类废料，各州军仓库存量颇丰，正在陆续清点运来。枢密问，李都知要这些何用？若需处置，宣抚司可代劳。”
李宪脸上露出一种难以捉摸的笑容：
“回复枢密，此乃宫中旧例，用以施舍京畿贫苦，或赏赐蕃部首领，以示天恩。
废铁可熔铸农器，旧布可拆洗缝补。枢密军务繁忙，这等琐事，不敢劳烦，皇城司自行处置即可。”
小吏领命而去。李宪心中冷笑，施舍贫苦？赏赐蕃部？官家这一手，可是要将这些“废料”变成插进西夏心口的毒刃！
他仔细审视着这些破烂，目光如同鉴赏珍宝。生锈的长枪，磨一磨，在缺乏铁器的部落看来仍是利器；
朽烂的札甲，重新串编，也能挡得几刀；霉变的军服，染一染，拆了做鞋底、绑腿也是好东西。
至于那些真正无法使用的，熔成铁锭，也是硬通货。
“清点，分类。”李宪对身后几名心腹皇城司亲事官下令：
“锈蚀兵器，分作两等，一等稍加打磨可显形制者，单独存放；
二等锈死不堪者，集中熔炼。皮革木器，拣选能修补者。
布匹织物，无论霉烂，统统打包，一概不许丢弃！”
“是！”手下人虽疑惑，但执行命令毫不含糊。
李宪踱出库房，望向北方。他知道，此刻在西夏境内，皇城司的暗桩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们化身为各种身份的商人，正在利用西夏战前物资紧缺的恐慌，大肆高价售卖粮食、布匹、茶叶，甚至……“精心处理”过的军械。
而收购的唯一硬通货，就是大宋铜钱。
“金融战争……”
李宪咀嚼着官家密旨中这个陌生的词汇。他不太明白“金融”具体何指，但“战争”二字他懂。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你死我活的战争。目标是让西夏人体内的“血”（铜钱）流干。
而这些废料，就是引诱西夏人“放血”的香饵。
“报！”一名逻卒快步进来，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汴京，石都知亲启，六百里加急。”
李宪接过，验看无误后撕开，是皇城司实际负责人之一石得一的亲笔，内容更详实，补充了官家的整体方略，尤其是关于“以废换钱，以钱制荒”的核心循环。
信末强调：“此乃陛下亲策，事关国运，务求隐秘迅捷。长安物资，乃此策关键一环，望公速办。西夏境内，一切已就绪。”
李宪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他走回书案，摊开一张西夏境内的简要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主要的交易节点：
兴庆府、灵州、盐州、银州、夏州……这些地方，皇城司多年经营，早已布下暗网。
如今这张网要开始捕捞的不是情报，而是真金白银的铜钱。
“传令，”李宪沉声道，“命‘盐州皮货商’老何、‘灵州粮号’刘掌柜、‘兴庆府驼队’萨巴尔，三日后在‘三号据点’会面。
通知我们沿途各栈，准备接收、转运从长安出去的‘特殊货’。第一批，十日内必须启程。”
他要用这些“废料”，加上陕西本地筹措的部分粮食布匹，作为启动资本，在西夏境内掀起一场收购铜钱的狂潮。而这，只是开始。
熙宁四年正月十五，西夏兴庆府。
本应是上元灯节，但今年的兴庆府却笼罩在一种异样的亢奋与紧张之中。
宫城内梁太后与梁乙埋的战争动员令一道严过一道，各部族首领、监军司的使者穿梭不绝，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钢铁和汗水的味道。
而在宫城之外，市井之间，另一种疯狂正在上演。
东市，原本是交易牲畜、毛皮之地，如今却挤满了各色人等。
穿着党项皮袍的贵族、裹着宋地绸衫的商人、面色焦灼的部落小头人，甚至还有眼神闪烁的僧侣。
他们交易的物品五花八门：堆积如山的麻袋（粮食）、成捆的布帛、一箱箱的茶砖，甚至还有……闪着寒光的铁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