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好的鄜延精铁!十斤换宋钱五贯,或者良马一匹!”
“庆州新到的白面!只要太平、至道年号的宋钱,有多少要多少!”
“看看这弓!宋军制式,七成新!五十贯一口价!”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畜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喧嚣震天。
这里是黑市,也是目前兴庆府最“繁荣”的地方。
梁氏政权对战略物资的管制越严,黑市的利润就越高。
在一个挂着“何记皮货”招牌的大帐篷里,看似普通的交易正在进行。
掌柜“老何”,一个满面风霜、眼神精明的汉人老者(皇城司暗桩),正将一袋沉重的铜钱倒入一个特制的箱子,箱底垫着厚厚的毛毡,消弭声响。
他对面是一个穿着华丽但神色略显紧张的党项小贵族。
“查刺头人,这是最后三百斤生铁了。按说好的,一百五十贯宋钱,您点好。”老何声音平稳。
名叫查刺的小贵族快速清点着箱子里的铜钱,主要是宋钱,间杂着几枚西夏自铸的“天盛元宝”,但成色明显差了一截。
“何掌柜,信用!下次有铁,或者……那种东西,”
他压低声音,比划了一个弓弩的形状:
“直接送到我部落!钱,少不了你的!”
“好说,好说。”老何笑着送客,转身进入帐篷后间。
那里几个伙计正在将刚刚收到的铜钱,快速分类、捆扎,然后装入标有“皮货”、“药材”的货箱。
这些箱子,很快会被运往城外的驼队。
“今天收了多少?”老何问账房先生。
“回掌柜,生铁出了五百斤,收钱二百五十贯。旧弓弩出了二十副,收钱六百贯。布匹茶叶另算。今日共计入账宋钱约一千一百贯。”
账房先生拨着算盘低声道:
“灵州刘掌柜那边传来消息,他们用粮食换了近八百贯。盐州那边,用茶和盐引,也收了近五百贯。咱们的‘废铁’和旧军器,最是抢手。”
老何点点头,眼中没有喜悦,只有冷静:
“继续收。价格可以再上浮半成。重点收那些年份久、品相好的宋钱。告诉
“明白。”
同样的场景,在灵州、盐州、银州等地同步上演。
皇城司经营的各个秘密商号,如同张开了无数张贪婪的嘴,疯狂吸吮着西夏境内流淌的铜钱之河。
他们提供的货物,正是西夏战前最紧缺的物资,尤其是那些“来自宋军”的旧军械,尽管有些看起来锈迹斑斑,有些部件不全,但在西夏人眼中,仍是难得的“好货”。
至于这些军械的来源,商人们总会神秘地眨眨眼,暗示是“南边有关系”,或者“某些将门子弟手头紧”。
这进一步坐实了宋军腐败、武备松弛的传言,让西夏贵族们更加狂热,一边嘲笑南朝,一边迫不及待地掏出窖藏的钱币。
梁乙埋并非对经济一窍不通,他也隐约感觉到市面上宋钱流动异常,物价腾贵。
但他此刻的心思,全在即将发动的春季攻势上。幕僚曾提醒:
“晋王,近日宋钱外流似乎颇速,黑市物资多以南朝之物为主,恐有蹊跷。”
梁乙埋却不耐烦地摆摆手:“妇人、商贾之见!如今举国备战,要紧的是粮草、军械、马匹!
些许铜钱,流出去换回实实在在的东西,有何不好?
等我们打破绥德,踏平大顺,南朝的金银财宝、粮食布匹,要多少有多少!
现在花的这些钱,不过是暂时存放在那些商人手里,等我们赢了,连本带利,都是我们的!”
典型的游牧掠夺思维,在他看来财富不是生产出来的,是抢来的。
现在的投入,是为了将来更大的掠夺。他根本没有意识到,铜钱作为经济血液被抽干。
会导致整个机体在战后无法恢复,甚至会因为失血过多而在战时就衰竭。
而在兴庆府最豪华的“天都酒楼”顶层,一场更隐秘的会面正在举行。
与会者是几位真正掌控西夏经济命脉的大贵族,以及一位自称来自“汴京四海钱庄”的大掌柜。
这位大掌柜气度雍容,谈吐不凡,他带来的不是具体的货物,而是“承诺”和“汇票”。
“诸位贵人,”
大掌柜啜着茶,慢条斯理地说:
“我四海钱庄,信誉遍布宋辽夏。如今战事将起,贵国物资宝贵,钱帛动人心。
与其将钱财窖藏,或冒险在黑市零散交易,不如存入我钱庄。
我钱庄可开出汇票,无论在南朝、北朝,还是西域,见票即兑,安全便捷。而且,”
他压低声音:
“若贵人信得过,我钱庄还可代为运作,将贵国的青盐、骏马,卖往南朝,换取贵国急需的……铁、粮、乃至更紧俏的东西。
一切交易,皆走我钱庄账目,不留痕迹,不惹麻烦。”
贵族们动容了,四海钱庄的名头他们隐约听过,据说在宋境实力雄厚。
如果真能通过这种隐秘渠道,大规模换取战略物资,又能将财富安全地转移、保值,这诱惑太大了。
至于手续费?在巨额利润和战略安全面前,不值一提。
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位大掌柜,是皇城司最顶级的暗桩之一。
所谓的“四海钱庄西夏分号”,根本就是一个吸收西夏贵族财富、并可能随时卷款消失的陷阱。
而那些承诺的“战略物资”,部分就来自于长安李宪正在处理的那些“废料”,以及皇城司从其他渠道筹措的东西。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用西夏的铜钱和物资预期,引诱西夏贵族将更多真金白银存入“陷阱”;
再用这些钱的一部分,去收购西夏市面上更多的铜钱,加剧钱荒;
最后用“废料”和部分真实物资,来“履行”承诺,进一步榨干西夏的战争潜力。
正月二十灵州城外,一处党项大部族的营地。
族长野利荣正在试穿一副刚刚到手的宋军札甲。
甲胄明显是旧物,有些甲片有劈砍的痕迹,编织的皮绳也换了新的,但整体厚重坚实,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铁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