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循站在那里，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原本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下去，她空洞地望着虚空某处，眼中只有一片支离破碎的茫然。
原来不是什么宿敌寻仇，不是什么宗门恩怨。
是她自己。
是她成了招致灭顶之灾的根源。
星衍阁上下，她敬爱的师尊，总是护着她的师姐，那些鲜活的生命，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为了保护她这个“祸源”，才用血肉和魂魄铸成了最后的屏障，将她封印在那虚假的安全之中。
而她一无所知地醒来，在尸山血海里，只感受到刻骨的仇恨和无边的愧疚，从此踏上了漫长而扭曲的复仇与追寻复活之路。
她偷，她骗，她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挽回，却原来从一开始就错了方向。
那些觊觎者、杀戮者固然可恨，但最根本的因果，却系于她自身。
这认知比沈溯因的诅咒更让她感到绝望。
就在她快要崩溃的边缘，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她冰凉紧握的拳头，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紧紧握住，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熟悉的暖意，试图抚平了她混乱的心绪。
顾曦站到了她面前，挡住了她空洞望向虚空的视线。
“看着我，凌循。”顾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钻进凌循嗡嗡作响的脑海。
凌循的眼珠微微转动，艰难地落在顾曦脸上，她看到了顾曦眼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溃散，狼狈又可悲。
“你觉得，是你的特殊引来了灾祸，害死了所有在乎你的人，是吗？”
凌循喉咙哽住，发不出声音，只是眼眶迅速泛红，积聚起层层水光。
顾曦轻轻叹了口气，她抬手用指腹擦过凌循湿漉漉的眼角。
“你知道吗，凌循。”她微微歪头，红发滑落肩头，在庭院的灵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有时候我在想，命运这东西，真是…糟糕透顶。”
“它让我一出生，就成为别人的养料，我甚至没有选择的机会，没有挣扎的余地，就那么稀里糊涂地被吸干了，像个垃圾一样被丢进冰冷的潭水里，然后莫名其妙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人长大，一个人面对所有。”顾曦的语调很平缓，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凌循能听出那平静水面下深藏的裂痕。
“我也是今天才明白，为什么我对“被抛下”那么敏感，那么恨，不是因为矫情，而是因为…那感觉我太熟悉了，从生命最开始的那一刻，我就被抛弃了，被我血脉相连的至亲，被我的…整个世界。”
她握着凌循的手紧了紧，指尖微微用力。
“而你，你被你的“特殊”保护着，也因它而被觊觎，被伤害，你的师门用最惨烈的方式保护了你，却也把最沉重的枷锁给了你，她们爱你，所以宁愿你活着，背负这也许永远无法卸下的罪疚和秘密。”
顾曦往前凑近了一点，两人额头相抵。
“你看，我们俩，一个被至亲掠夺抛弃，一个被至亲以命相护却背负罪孽，像是被命运随手扔进激流里的石子，身不由己，磕磕绊绊，满身伤痕。”
她顿了顿，看着凌循眼中渐渐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芒，她知道，她有在听。
“可是，我这个从寒潭裂缝里滚出来的死胎，和你这个师门废墟里爬出来的祸源，兜兜转转，还是碰到了一起。”
“在那么多个世界，那么多条岔路里，偏偏是你，让我死了都不甘心，拼了命也要追上来。”她的指尖描摹着凌循的眉骨，像是要把她的样子永远印在心底。
“这不是你的错，是那些贪婪的，心怀不轨的人的错，是你的师门，选择了用她们的方式保护你，那是她们的爱，不是你的债。”顾曦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就像我的妹妹，处心积虑想拿走我的一切，那是她的卑劣和疯狂，不是我的罪过。”
“我们不需要为别人的恶行和选择背负枷锁。”顾曦最后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我们只需要把被夺走的，拿回来，把该清算的，清算掉，然后抓住我们现在拥有的，谁也别想再抢走。”
凌循看着顾曦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芒，烫得她冰冷的心房微微瑟缩，生出一丝贪婪的暖意。
“我不知道我的出生是不是错误，不知道你的灵力特殊是不是诅咒。”
“但我知道，遇见你，是我灰暗人生里永不后悔的意外。”
“所以，你的罪疚，你的痛苦，分我一半。”
“我的怨恨，我的不甘，也分你一半，我们这两个被命运折腾得遍体鳞伤的倒霉蛋，就凑合着，互相舔舐伤口，互相拽着，别掉进那见不到底的深渊里去，行吗？”
“凌循，别让她们的牺牲，变成困死你的牢笼。”
凌循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的痛苦像暴风雨后的海面，虽然依旧波涛汹涌，却逐渐显露出底下坚硬的礁石，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枷锁，沿着脸颊滑落，滴在顾曦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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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泪不停地流，身体却一点点松弛下来，反手握紧了顾曦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顾曦任由她握着，另一只手依旧轻抚着她的脸颊，拭去那些冰冷的泪痕。
过了好一会儿，凌循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虽然还残留着水光，但那种崩溃的绝望已经褪去。
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顾曦说的没错，过去的种种已经无法改变，哪怕她能穿梭不同的世界去改变别人的命运，可终究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
所以，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拿回顾曦的东西，找到寒璃那只臭老鼠和灭了她师门的人。
她看向沈溯因，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情绪已经稳定了不少：“沈溯因，看看他们三个，用你的因果线找找寒璃的踪迹，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沈溯因依言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三个噤若寒蝉的修士，指尖因果线无声蔓延而出，仔细梳理着三人身上与外界相连的无形丝线。
片刻后，她收回因果线，摇了摇头道：“他们身上没有直接指向寒璃真身所在的因果线，或者说，寒璃与他们之间的联系，是通过多层转介完成的，单从他们身上，溯不到源头。”
凌循眉头拧紧，这不算意外，但依旧令人烦躁。
沈溯因却话锋一转，视线落回顾曦身上，略带玩味道：“不过，他们没有，不代表别人没有。”
顾曦微微一愣，凌循也立刻看向她。
沈溯因指尖轻点，一缕因果线虚影在她指尖浮现，一端连接着顾曦的心口，另一端则飘飘渺渺，延伸向南方遥远的天际，没入漆黑的夜空。
“在你将那缕本源灵光融入体内，与冰魄初步交融之后，你与寒璃之间，原本被时空和死亡隔断的双子因果，被重新点燃了。”
顾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眼神复杂，原来她不仅拿回了部分属于自己的东西，还重新跟那个颠婆妹妹建立了令人不快的联系。
“很好。”凌循一改刚刚的颓靡，兴奋的握紧长剑。
下一刻，乌黑的剑光如幽灵般掠过，三个合体期修士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躯便在“有借无还”那寂灭一切的剑意下，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三捧飞灰，随风散去，连一丝血迹都未曾留下。
灵泉镇外的混乱还在继续，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哭喊声、打斗声、巡查司修士的呼喝声隐约可闻。
这个夜晚，注定无眠。
可凌循已经不在乎了。
既然所有人都知道她回来了，既然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已经按捺不住，既然她和顾曦的过去与未来都纠缠在这个世界，那不如，就让这场火烧得更旺些。
她拉起顾曦的手，走向大王八，抬脚踢了踢那坚硬的龟壳。
“别装死了，我们去会会你那个前主人。”
王八的绿豆眼从壳缝里小心翼翼探出来，看了看凌循冰冷的脸色，又看了看顾曦，最终认命般地发出呜咽，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挪动。
凌循拉着顾曦轻盈地跃上龟背，沈溯因也飘然而上，立在稍后一些的位置。
巨龟彻底站起身来，宛如一座移动的小型山峰，头颅昂起。
“看我带着王八踏平中州！”凌循站在龟首之后，她的声音通过灵力的激发，穿透整个灵泉镇。
“出发！”
她话音落下，玄冰镇岳龟庞大的身躯开始拔高，轻而易举地越过了暖玉阁的围墙，踏入灵泉镇混乱的街道上空。
下方，被惊动的修士和巡查使抬头，只看到一座小山般的巨影遮天蔽月，以一种与其体型不符的速度，撞开稀薄的防御灵光，碾过屋脊，毫不留情地朝着镇外轰然前行。
所过之处，屋瓦崩碎，灵光溃散，一片狼藉。
巨龟就这样背负着三人，以一种最蛮横的姿态，一步一步，踏平了所经之处的一切阻碍，朝着南方，朝着中州的方向，碾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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