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镇岳龟庞大的身躯在沼泽边缘的硬地上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它的龟壳已被层层叠叠的血污覆盖，暗红近黑，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粘腻的光泽。

    这一路行来，北境巡查司派出的拦截队伍如蝗虫般前赴后继，修为从金丹到元婴不等，甚至还有两名化神初期的统领亲自带队。

    结果无一例外。

    凌循甚至懒得从龟背上起身，只偶尔弹指，乌黑的剑光便如死神的镰刀悄无声息掠过，收割性命时连惨叫都时常欠奉。

    顾曦多半时候倚在凌循身侧，红发在带着沼泽湿气的风里微微飘动，她指尖把玩着一缕发尾，看着下方那些修士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眼神慵懒得像在观赏一场不够精彩的戏。

    沈溯因则始终立在龟尾处，一袭素衣纤尘不染，因果线在她周身若隐若现，偶尔有漏网之鱼试图从侧后方偷袭，便会诡异地撞上无形的丝线，身躯如被蛛网缠住的飞虫般僵滞一瞬，随即被凌循随手补上的剑气搅碎。

    “第三十七波。”顾曦忽然开口，嗓音里带着点百无聊赖的沙哑，“北境巡查司是养了一窝兔子吗？这么能生。”

    凌循没说话，只抬手用指节叩了叩身下坚硬的龟壳。

    王八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绿豆眼里写满生无可恋，它堂堂玄冰宗镇山灵兽，上古异种，如今沦为染血坐骑也就罢了，身上这层厚重的血垢让它觉得自己像块散发着腥气的烂泥巴，偏生凌循觉得这模样有气势，不准它用灵力震散。

    “快了。”凌循望着越来越近的黑水泽主城，两眼开始放光。

    沈溯因的视线越过她们，投向城门方向，那里灵光隐现，人影幢幢，显然已严阵以待。

    “守军数量不少，城墙阵法已全数激活，品阶不低，城主应在元婴后期，另有至少三道化神气息，其中一道已达化神巅峰，应是北境巡查司驻黑水泽的统领。”

    “元婴后期也能当城主？”这城主的修为显然有点出乎凌循的意料，她甚至以为对方是不是花钱买的。

    顾曦轻笑，伸手勾住凌循一缕垂落的黑发，在指尖绕了绕：“人家摆这么大阵仗欢迎你，感动吗？”

    “感动~所以得好好回礼。”

    巨龟的步伐未停，每一步踏下都让地面微微震颤，当她们距离城门不足百丈时，城墙上骤然亮起刺目的光华，数十道阵纹同时激活，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灵网，将整座城池笼罩在内。

    城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一名身着锦袍，体态微胖的中年修士在数名护卫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不断用袖口擦拭额头上的冷汗，脸色在城墙灵光的映照下显得惨白。

    “前方…前方可是凌循凌道友？”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凌循没答话，只从龟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那城主被她看得腿软，强撑着继续道：“凌道友威名，在下…在下早有耳闻，只是城中传送阵前些日子突遭地脉异动，阵纹受损，如今尚在紧急修复中，实在无法使用，凌道友若想前往中州，不妨…绕行东面的青岚古道，虽路途稍远，但…”

    从凌循骑着王八一路踏平灵泉镇时，这个倒霉城主就知道，自己这黑水泽主城可能要遭殃，毕竟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凌循扬言要踏平中州，而她自然不可能真的用王八走路过去，必然会来此用传送阵。

    “地脉异动？什么时候的事？”

    “三、三日前！”城主连忙道，“千真万确！阵法师已日夜赶工，但至少还需半月才能…”

    “撒谎。”沈溯因的声音忽然响起，清凌凌的，不带任何起伏。

    城主的笑容僵在脸上，沈溯因的大名他更是如雷贯耳，自己这蹩脚的借口肯定瞒不住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顾曦“噗嗤”笑出声，歪头看向沈溯因：“你这人形测谎仪可真好用。”

    沈溯因瞥她一眼，没接话。

    凌循的目光落在城主身上，那眼神让他如坠冰窟，就在此时，一道身影自城墙上一跃而下，落在城主身侧。

    来人是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着一身玄黑劲装，外罩巡查司制式软甲，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他先是冷冷扫了瘫软的城主一眼，随即抬头看向龟背上的三人，手中展开一卷灵光流转的玉简。

    “凌循。”他的声音洪亮，带着灵力扩散开来，回荡在城墙内外。

    “原星衍阁余孽，修真界通缉要犯，犯盗窃、欺诈、屠戮同道、毁坏宗门灵脉等重罪共计一百二十七项，奉巡查总司及北境分司之命，即刻缉拿归案，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他每念一句，玉简上便浮现一行金色文字，对应的罪状与影像片段在空中一闪而逝。

    当然，有些是真实的，有些显然是伪造的，最后，所有文字汇成一道巨大的金色通缉令虚影，悬在半空，散发着凛然威压。

    城墙上的守军齐声呼喝，灵力鼓荡，阵法光芒再盛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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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曦轻轻“啧”了一声，凑到凌循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凌循，你罪状好多啊。”

    凌循摸摸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看着下方那名统领，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统领一怔，随即冷声道：“北境巡查司黑水泽驻守统领，严朔。”

    “严朔。”凌循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你比边上那个废物强点，至少敢站出来。”

    严朔脸色一沉：“狂妄！你真以为凭你们三人一龟，能闯过黑水泽大阵，击败满城守军？”

    凌循缓缓站起身，她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意，可当她完全直立在那染血的龟背上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如潮水般弥漫开来。

    “夸你两句你还装起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抬手虚握。

    有借无还凭空出现在她手中，凌循将剑尖向下轻轻一点。

    龟背下的地面，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一个深坑，没有巨响，没有飞溅的土石，就像那块土地本身的存在被凭空抹除。

    严朔瞳孔骤缩。

    城墙上的阵法师们同时惊呼，因为他们感觉到，笼罩城池的护城大阵，在那一“点”之下，出现了极其短暂停滞，仿佛有什么东西干扰了阵法运转的根基。

    “沈溯…啊，不是，沈宗主，传送阵麻烦你看一下…”凌循没管下方看傻的一群人，突然回头眨巴着眼睛对沈溯因开口。

    “嗯。”沈溯因收起一直研读的小黄书，挑眉白了凌循一眼，随后身影忽然变得模糊，下一刻已如轻烟般飘向城墙。

    那层层叠叠的阵法灵光在她面前竟如无物，她转眼已站在城内高耸的阵台边缘，素手轻按在阵眼石碑上。

    城墙上顿时一片哗然，无数法术与箭矢向她倾泻，却都在触及她身前三尺时诡异地偏折。

    “你说，我能打过她吗？我有时候在想，要不把沈溯因敲晕了，然后绑起来严刑逼供，让她把你的诅咒解了。”顾曦看着那边，眼中露出思索，看起来真的在想这个办法的可行性。

    凌循被她这可怕的想法震惊到了，敲晕沈溯因？那不如她跪下来道歉实在些。

    “放心，这些之后再说，我们先去中州。”

    凌循从龟背上一跃而下，落在严朔面前十丈处，“让你的人撤开，打开城门，启动传送阵，我不杀无关之人。”

    其实她倒是可以带着顾曦直接硬闯进去，但是惹麻烦嘛，当然得招摇过市才对，要是不让这些人知道她凌循到底实力如何，她岂不是天天要应付这些臭鱼烂虾。

    严朔咬牙，周身灵力轰然爆发，化神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做梦！”

    他手中长枪一振，枪尖绽出刺目雷光，身形如电直刺凌循面门，这一枪毫无花哨，将毕生修为与杀意凝于一点，雷光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焦灼的嘶鸣。

    凌循一动不动，直到枪尖距离她眉心不足三尺，她才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夹住了枪尖。

    气势如虹的雷光在她指间疯狂窜动，却无法前进半分，而对面的严朔脸色涨红，双臂肌肉贲张，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枪身，枪杆因承受不住两股巨力的对冲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凌循看着他因用力而扭曲的脸，忽然问：“你和寒璃什么关系？”

    严朔瞳孔一震。

    就是这一瞬间的失神。

    凌循指间力道微吐。

    “咔嚓。”

    那柄品阶不低的长枪，从枪尖开始，寸寸碎裂，碎片尚未落地，已被紧随而来的黑色剑气绞成齑粉。

    严朔闷哼一声，被反震之力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城墙上，砸出一个深坑。

    一个化神期修士，就这么一招被制服。

    凌循收回手，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眼看向城门：“开，还是不开？”

    守军们面面相觑，握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开！开门放行！”城主早已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凌循倒是没猜错，这城主的位子，还真是他花灵石买的，只不过，他没想过，自己顺风顺水的人生里，会碰见这么个疯子。

    就在此时，城内中央广场方向，忽然冲天而起一道璀璨的银白光柱，光柱直贯云霄，那是传送阵启动的征兆。

    “阵法完好，坐标已锁定中州凌霄城，可容纳三人及…一只龟。”沈溯因的声音从传送阵方向传来，示意凌循赶紧过去。

    凌循转身，向着还坐在龟背上托腮看戏的顾曦招了招手：“走了。”

    顾曦嫣然一笑，从龟背上一跃而下，赤足点在染血的地面上，却纤尘不染，她走到凌循身边，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回头学着凌循刚刚的样子，对那只巨大的王八招招手：“小王八，变小点，该上路了。”

    王八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身形迅速收缩，“啪嗒”一声掉在泥地里，它狼狈地爬起来，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跑到顾曦脚边。

    凌循看也没看瘫倒的城主和挣扎着从墙坑里爬出来的严朔，牵着顾曦，转身朝城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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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军们下意识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无人敢拦，无人敢动。

    她们就这样，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进城门，穿过长街，走向广场中央那道光柱。

    沈溯因已站在阵眼旁等待，见她们过来，指尖在石碑上又点了几下，银白光柱微微收缩，稳定下来。

    凌循将变小了的王八拎起来扔进光柱，王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噗通”摔在阵法中心，四脚朝天挣扎。

    三人先后踏入光柱。

    银光吞没她们身影的前一刻，凌循回头，看向这座混乱的城池，看向远处天边更多正在赶来的巡查司灵光。

    “严塑，告诉你的主子们。”她的声音通过灵力传遍全城，钻进每个人耳中，“我来了。”

    光柱骤然收束。

    空间扭曲，三人一龟的身影消失不见，只留下满地狼藉。

    我是装逼的分割线一一一

    中州，凌霄城。

    这座修真界最繁华的巨城之一，永远充斥着喧闹的人声和交错的灵光，还有来自各方的修士与商队。

    城中央的公共传送阵广场，每日吞吐着数以万计的人流。

    此刻，广场边缘一座偏殿内，值守阵法的几名修士正昏昏欲睡。

    忽然，主阵台上代表“北境黑水泽”的阵纹毫无征兆地亮起，银光暴涨，空间波动剧烈得让整座偏殿都震颤起来。

    “怎么回事？！”为首的阵法师惊醒，扑到阵台前，“黑水泽那边启动了什么级别的传送？这波动不对——”

    话音未落，银光已凝成光柱，三道身影与一只巴掌大的小龟从光柱中踏出。

    为首的女子一身黑衣，黑发如墨，面容冷白俊美，她身侧的红发女子慵懒妩媚，赤足踏地，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

    稍后一步的素衣女子则清冷如雪，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玄奥气息。

    以及那只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站稳，仰头“嗷呜”叫了一声的小王八。

    偏殿内一片寂静。

    凌循的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几名阵法师，最后落在窗外，那里，凌霄城连绵无尽的建筑，高耸入云的宗门山门，尽收眼底。

    中州。

    她终于又回来了。

    顾曦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红唇微勾：“是不是比你离开之前热闹多了。”

    沈溯因则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小龟，又抬眸看向凌循：“因果线指向东南方，约三百里外，波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凌循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顾曦的手，抬脚踏出偏殿，步入凌霄城无边无际的人潮与光影之中。

    身后，那几名阵法师终于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扑向传讯玉符。

    “凌循回中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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