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忙？”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鸡汤，刚炖的。”

    

    陈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秦玉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陈述，”她忽然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陈述想了想：“4月10号？”

    

    “两年前的今天，”秦玉说，“你刚到岩台。”

    

    陈述愣了一下。

    

    两年前。

    

    那时候，双河厂濒临倒闭，茶叶卖不上价，路不通，人心散。

    

    两年后的今天，一切都变了。

    

    他看着秦玉，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秦玉，”他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他说，“这两年，没有你，我可能撑不下来。”

    

    秦玉眼眶有些红。

    

    “陈述，我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来这里。”她说，“让我能做我想做的事，让我能救那么多人，让我能看到，一个人，真的可以改变一些事。”

    

    2001年4月15日，谷雨前五天。

    

    早晨六点半，陈述准时推开办公室的门。墙上那幅岩台地图已经换了位置，从刘长河办公室搬到了这里。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蓝铅笔的记号——那是他这两年一笔笔画上去的。

    

    双河镇、马头乡、石板岭、黄草洼……每一个他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痕迹。

    

    今天是他正式担任县委书记的第一天。没有仪式，没有讲话，只有桌上那厚厚一摞等着他处理的文件。

    

    第一份是双河厂报来的扩建方案。周董事长雄心勃勃，要在现有基础上再建两个车间，把产能翻一番。方案写得很详细，投资预算、设备清单、工期安排、预期效益，一应俱全。

    

    陈述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在心里过一遍。看到最后，他在方案末尾批了一行字：“原则同意。但要量力而行，控制负债率。确保安全生产。”

    

    第二份是马头乡的茶叶品牌推广计划。马乡长想把“岩台云雾”推向全国，正在联系省城的广告公司做营销方案。预算五十万，申请县里支持一半。

    

    陈述批道：“品牌建设要循序渐进，先深耕省城市场，再做全国。资金支持二十万，其余由合作社自筹。营销方案需报审。”

    

    第三份是石板岭的荒山开发二期规划。去年种的三百亩果树今年就要挂果了，村支书老黄想把剩下的荒山都开发出来，再种五百亩。

    

    陈述批道：“好事。但要科学规划，因地制宜。请农业局派人指导，选适合当地气候的品种。资金问题，可用产业发展基金解决。”

    

    一份份文件看下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

    

    老张送来食堂打的饭，陈述一边吃一边继续看。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秦玉。

    

    “陈述，吃饭了吗？”

    

    “正在吃。你呢？”

    

    “刚下手术。”秦玉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带着笑意，“今天做了两台，都成功了。”

    

    “辛苦了。”

    

    “不辛苦。”秦玉顿了顿，“陈述，晚上有空吗？”

    

    陈述想了想：“应该有空。怎么？”

    

    “我想去趟双河镇。”秦玉说，“有个病人，是双河厂的工人，做完手术出院了。我想去看看他恢复得怎么样。”

    

    “好。我陪你去。”

    

    ---

    

    下午五点，陈述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下楼上车。秦玉已经在车里等着了，手里拎着一个药箱。

    

    “带了什么？”陈述问。

    

    “一些常用药，给那个工人带的。”秦玉说，“他家里条件不好，怕他买不起药。”

    

    陈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车子驶出县城，往双河镇开。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山野染成金色。田野里，稻子已经开始拔节，一片嫩绿。山坡上，茶树长得正旺，层层叠叠的绿。

    

    秦玉靠在陈述肩上，看着窗外。

    

    “陈述，你知道吗，每次看到这些，我就觉得，来岩台是对的。”

    

    陈述握着她的手。

    

    “我也是。”

    

    双河镇到了。那个工人的家在镇子边上，是一栋新盖的平房。门口堆着一些建筑材料，看样子还在装修。

    

    工人叫老李，五十多岁，在双河厂开冲床。前阵子突发心梗，是秦玉给他做的手术。见秦玉和陈述来了，老李激动得手足无措，连忙招呼老伴倒茶拿糖。

    

    “秦医生，陈县长，你们怎么来了？”他拉着秦玉的手，眼眶红了。

    

    秦玉给他做了检查，听了心跳，量了血压。

    

    “恢复得很好。”她说，“按时吃药，再过一个月就能上班了。”

    

    老李连连点头，眼泪流下来。

    

    从老李家出来，天已经黑了。车子驶回县城，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回到宿舍楼下，秦玉忽然说：“陈述，谢谢你陪我去。”

    

    陈述看着她。

    

    “秦玉，你知道吗，你今天做的事，比我在办公室里批一百份文件都有意义。”

    

    秦玉笑了。

    

    “那以后多陪我去。”

    

    “好。”

    

    ---

    

    ## 4月20日，谷雨。

    

    谷雨前后，种瓜点豆。田野里，农人们正忙着播种。玉米、大豆、花生，一粒粒种子埋进土里，也埋下了一年的希望。

    

    陈述站在马头乡的田埂上，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马乡长陪在旁边，脸上带着笑。

    

    “陈书记，今年雨水好，墒情足，是个好年景。”

    

    陈述点点头。

    

    从马头乡回来，路过双河镇，陈述让老张拐进去看看。

    

    粮食加工厂的院子里，停满了来买米的货车。有县城的，有省城的，还有几辆从邻省来的。周董事长站在门口，正在跟一个客户说话，见陈述来了，连忙迎上来。

    

    “陈书记，您看，咱们的米现在供不应求！”他指着那些货车，“省城那边的大超市都来进货了，说咱们的米口感好，回头客多。”

    

    陈述走进车间，工人们正在忙碌。一袋袋大米从流水线上下来，码得整整齐齐。他随手拿起一袋，看了看包装，又看了看生产日期。

    

    “老周，质量一定要盯紧。”他说，“牌子打出去了，不能砸在自己手里。”

    

    周董事长认真点头：“陈书记放心，我亲自盯着。”

    

    从加工厂出来，陈述又去了双河厂的新车间。蓝点科技的合作项目又扩大了，那条医疗器械配件生产线已经投产，工人们正在忙碌。

    

    周董事长陪着他在车间里转，边走边说：“陈书记，这条线投产后，咱们就能进入医疗器械领域了。蓝点那边说，这个市场比农机配件大十倍。三年内，产值能再翻一番。”

    

    陈述看着那些精密的设备，心里有些感慨。

    

    三年前，这个厂还濒临倒闭。三年后，已经成了全县的龙头企业，还要进入医疗器械领域。

    

    变化，真的可以这么快。

    

    ---

    

    ## 4月25日，夜。

    

    陈述在办公室加班。门被推开，孙立军走进来。

    

    “陈书记，还没走？”

    

    陈述抬起头：“孙县长？有事？”

    

    孙立军在他对面坐下，递过一支烟：“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陈述接过烟，没点。

    

    “说吧。”

    

    “双河厂想扩建，需要再拿五十亩地。”孙立军说，“那块地，涉及三个村的村民。有些村民不同意，说补偿标准太低。”

    

    陈述眉头微皱：“补偿标准是按政策来的吗？”

    

    “按政策来的。”孙立军说，“但老百姓觉得，地是他们的，应该多拿点。周董事长来找过我，说可以适当提高补偿，但不能太多，否则成本太高。”

    

    陈述沉默了几秒。

    

    “这样，”他说，“明天我去双河镇，亲自和村民谈。”

    

    孙立军看着他：“你亲自去？”

    

    “嗯。这事不能拖。拖久了，影响扩建进度。”

    

    孙立军点点头，站起来。

    

    “陈书记，你这个人，我服。”

    

    他转身走了。

    

    陈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征地拆迁，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处理不好，老百姓不满，企业也怨。必须一碗水端平，既要保障村民的合法权益，也要支持企业发展。

    

    难。

    

    但再难也要干。

    

    ---

    

    ## 4月26日，双河镇。

    

    陈述召集三个村的村民代表开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老人，有中年人，也有几个年轻人。气氛有些紧张。

    

    陈述开门见山：“各位乡亲，今天请大家来，就一件事——征地补偿。”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老人站起来：“陈书记，我们不是不支持厂里扩建。双河厂好了，我们也有活干，有钱挣。但补偿标准，是不是太低了？”

    

    陈述点点头：“大爷，您说，您觉得多少合适？”

    

    老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县长会这么问。他想了想，说：“至少……至少再涨两成。”

    

    旁边几个人附和：“对，涨两成！”

    

    陈述等他们安静下来，然后说：“各位乡亲，补偿标准是按省里的政策来的，不是县里定的。但我可以跟企业商量，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尽量给大家多争取一些。”

    

    他看着那些村民：“但有一条，不能漫天要价。厂子建好了，大家都有活干。厂子黄了，谁也没好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那个老人想了想，说：“陈书记，我们信你。你说个数，我们听你的。”

    

    陈述站起来，朝他们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我会尽力。”

    

    散会后，周董事长找到他，眼眶有些红。

    

    “陈书记，谢谢您。”

    

    陈述拍拍他的肩。

    

    “老周，厂子是你的，也是岩台的。把厂子办好，就是对大家最好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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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28日，石板岭。

    

    荒山上的果树开花了。苹果花、桃花、梨花，开得漫山遍野，粉白相间，像一片彩色的云。

    

    村支书老黄站在果园里，笑得合不拢嘴。

    

    “陈书记，您看，今年肯定是个丰收年！”他指着那些果树，“再过两个月，就能吃上咱们自己种的苹果了！”

    

    陈述点点头，在果园里转了转。那些果树长得很好，枝繁叶茂，花朵累累。几个村民正在修剪枝条，见陈述来了，都停下活打招呼。

    

    “陈书记，您尝尝这苹果。”一个村民摘了一个小苹果，递给陈述，“虽然还没熟，但能看出品质。”

    

    陈述接过，咬了一口。酸酸的，涩涩的，但能尝出那股清甜的底味。

    

    “好。”他说，“等熟了，我再来。”

    

    从果园出来，老黄非要拉着他去家里吃饭。饭桌上，老黄的老伴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腊肉、土鸡、野菜，还有自家酿的米酒。

    

    “陈书记，您尝尝这个。”老黄夹了一块腊肉，“自家养的猪，自家熏的，香得很。”

    

    陈述尝了一口，确实香。

    

    老黄看着他，眼眶有些红：“陈书记，要不是您，石板岭不会有今天。老百姓都说，您是石板岭的恩人。”

    

    陈述放下筷子：“老黄，别这么说。是你们自己争气。我不过是帮了点小忙。”

    

    老黄摇摇头，端起酒杯：“陈书记，我敬您一杯。”

    

    陈述端起杯，一饮而尽。

    

    4月30日，夜。

    

    秦玉的宿舍里，两人坐在窗前。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

    

    “陈述，”秦玉忽然说，“你知道吗，今天医院来了个病人，是从石板岭送来的。”

    

    陈述看着她。

    

    “是个老太太，八十多岁了。”秦玉说，“她说，她这辈子没住过医院。以前生病，就在家里扛。扛过去就扛过去，扛不过去就……现在路修好了，村里人把她送来了。”

    

    她顿了顿：“她说，谢谢你们。谢谢修路的人，谢谢建医院的人，谢谢陈县长。”

    

    陈述沉默了几秒。

    

    “秦玉，”他握住她的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秦玉靠在他肩上。

    

    “陈述，你做的那些事，老百姓都记着。”

    

    陈述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也记着。”他说，“记着他们。”

    

    5月1日，劳动节。

    

    县里组织了简单的庆祝活动。陈述去双河厂看望了工人，和他们一起吃了顿饭。

    

    饭桌上，工人们围着他，问这问那。有人问厂子以后会不会更好，有人问工资能不能再涨，有人问孩子能不能进厂里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