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西区,哈默史密斯学校的铃声准时在下午三点响起。十五岁的里奥·格林伍德收拾着书包,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讲台。琼斯夫人正俯身与一个学生交谈,栗色长发垂落肩头,阳光透过窗户在她发梢跳跃。
“嘿,里奥,今晚来打游戏吗?”同班好友马克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里奥慌忙收回视线。“不去了,我得帮我妈打理咖啡馆。”
走出教室时,他与索菲擦肩而过——琼斯夫人的二女儿。她继承了母亲的眉眼,但没有那股成熟的韵味。“我妈说下周有小测验,”索菲边走边说,马尾辫一晃一晃的,“我得去问她要点提示。”
里奥的心脏不自然地加快了节奏。他看着索菲奔向琼斯夫人的怀抱,母女二人有说有笑地离开,那幅画面像根细针,刺进他十五岁的、未经世事的心。
“格林伍德先生,你还在吗?”
琼斯夫人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里奥猛地转身,手中的书差点散落一地。
“对、对不起,琼斯夫人。我走神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感觉脸上发烫。
伊芙琳·琼斯——全名伊芙琳·玛格丽特·琼斯——微微歪头,露出教师特有的那种既关心又带点无奈的表情。“你最近总在走神,里奥。是有什么困扰吗?还是我讲得不够清楚?”
“不,不,您讲得很清楚。非常清楚。”里奥语无伦次,目光无法从她淡褐色的眼睛上移开。那双眼角已有些细纹,却仍明亮如初秋的晨光。
“那就好。不过,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她微笑道,随后转身离开,留下淡淡的茉莉花香。
里奥呆立原地,直到马克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你该不会喜欢上琼斯夫人了吧?”马克揶揄道,但里奥惊慌的表情让他的笑容僵住了,“天啊,你认真的?里奥,她都能当你妈了!还教我们课!她女儿还跟咱们同班!”
“别瞎说。”里奥涨红了脸,匆匆离开。
但马克没说错。从那个下午起,里奥开始注意那些他本不该注意的细节。伊芙琳·琼斯批改作业时无意识咬笔的小习惯;她解释复杂数学题时,会在黑板上画些可爱的小图案;她听到学生说傻话时,会强忍笑意而微微颤动的肩膀。
最要命的是,里奥开始对比。同班女孩们谈论着流行明星、化妆品和周末派对,而伊芙琳·琼斯能引经据典,从莎士比亚聊到宇宙学,从古典音乐聊到社会政策。她像是一本已经翻旧却内容丰富的书,而里奥周围的世界,却像那些光鲜却空洞的杂志。
“你最近老去问问题。”几周后,索菲在图书馆对里奥说,眼神里带着探究。
“你教得没你妈好。”里奥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但心里发虚。
索菲翻了个白眼。“当然,她可是有二十年经验。不过说真的,你问的问题都超纲了,什么存在主义、女性主义理论你确定这是为a-level考试准备?”
里奥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假装看书。他当然知道这些与考试无关,但这是唯一能正大光明与伊芙琳·琼斯独处的理由。每次在课后留堂请教,那十五分钟成了他一周的期待。她总是耐心解答,偶尔会分享自己大学时的趣事,眼里闪过年轻时的光芒。
“我二十岁时,以为能改变世界。”有一次,在解释完萨特后,她苦笑道,“现在我只想改变我家的水龙头,它已经漏了三个月了。”
“您丈夫不修吗?”里奥小心翼翼地问。
伊芙琳的笑容淡了些。“他工作很忙。”她简单回答,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
那个回答,像一扇微开的门,让里奥窥见了一个不完美的世界。他开始注意更多细节:她无名指上的婚戒似乎越来越松;有几天她眼睛微红,却用“过敏”搪塞;她越来越频繁地留在学校,即使没有课。
毕业前一个月,里奥终于鼓足勇气,在请教完一个关于《尤利西斯》的问题后,问道:“琼斯夫人,如果如果一个人明知道某件事可能不对,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该怎么办?”
伊芙琳放下红笔,认真地看着他。那一刻,里奥觉得她看穿了自己所有秘密。
“里奥,”她温和地说,“青春期的感情往往强烈而混乱。但重要的是记住,有些边界的存在是有原因的。时间会给你答案,只是不是现在。”
她没明说,但里奥知道她明白了。羞愧与释然同时涌上心头。他点点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里奥,”她叫住他,递来一本书,“这是叶芝的诗集。里面有首诗,叫《当你老了》。也许现在读不懂,但将来某天,你会明白的。”
他接过书,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那一瞬间的触感,让他铭记了多年。
十年三个月后,曼彻斯特。
二十九岁的里奥·格林伍德站在咖啡馆柜台后,熟练地操作着咖啡机。他的母亲两年前退休,将这家“格林伍德咖啡馆”全权交给了他。店面不大,但温暖舒适,墙上挂满了他旅行时拍摄的照片——印度、日本、秘鲁,他在大学毕业后花了三年时间周游世界,试图忘记那双淡褐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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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失败了。
“一杯拿铁,谢谢。”
里奥抬起头,手中的咖啡杯差点滑落。十年光阴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皱纹更深了,栗发中夹杂了银丝,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
“琼斯夫人?”他不敢相信地说。
伊芙琳愣了几秒,随后认出了他。“里奥?天啊,你长大了。”
“您怎么在曼彻斯特?”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我妹妹住这儿。我搬来半年了。”她简单回答,但里奥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没有了戒指。
他们聊了起来。伊芙琳离婚三年了,大儿子已经工作,二女儿索菲在爱丁堡读研,小儿子刚上大学。她离开了教职,现在在一家非营利组织做教育顾问。
“您看起来很好。”里奥说,递给她咖啡时,手指微微颤抖。
伊芙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你也一样,里奥。我听说你到处旅行,还得了摄影奖?”
“您怎么知道?”
“索菲告诉我的。她和马克还保持联系,记得吗?”伊芙琳抿了口咖啡,“她说你一直没定下来。”
里奥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能说什么?说他交往过的每个女性,最终都会被她比下去?说他书架最上层,那本叶芝诗集里还夹着她当年批改的作业纸?
“琼斯夫人,我——”他开口,却被涌进来的顾客打断了。
“叫我伊芙琳吧,”她离开前说,“我不再是老师了。”
接下来的几周,伊芙琳成了咖啡馆的常客。里奥了解到更多:她的婚姻在多年前就已名存实亡,丈夫有外遇,但为了孩子她一直忍耐;离婚后,她终于能追寻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为贫困社区的孩子争取教育机会。
“我以为离婚会很可怕,”有一天下午,咖啡馆人少时,她坐在吧台前说,“但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解脱。我终于能呼吸了。”
“您值得幸福。”里奥脱口而出。
伊芙琳看着他,长久而沉默。“你总是这么善良,里奥。即使在十五岁时,你也比大多数同龄人成熟。”
“十五岁的我做了些傻事。”他低声说。
“青春就是这样,”她微笑道,“而且,你从没越界。这很重要。”
界限。那个词悬在空气中。里奥擦拭着已经洁净的吧台,心跳如鼓。“如果如果现在没有那些界限了呢?”
伊芙琳的手指摩挲着咖啡杯沿。“年龄差距还在,里奥。二十九岁和五十四岁之间,是二十五年的光阴。你的生活刚刚开始,而我已经在思考退休计划了。”
“我不在乎。”
“你会在乎的,”她温柔地说,“当你四十岁,精力充沛时,我已经六十五岁了。当你五十岁,正值壮年,我已经七十五岁了。这不公平,里奥。”
“那就让我自己决定什么对我公平!”里奥的声音比预期中激动,几个顾客抬头看了看。他压低声音,“这十年来,我去过二十多个国家,遇见过许多人,但没有一个像您。不是因为我忘不掉十五岁时的迷恋,而是因为我了解您。我知道您批改作业到深夜的专注,知道您为学生辩护时的坚定,知道您提到孩子时的骄傲。我知道真正的您,而我喜欢我了解的那个女人。”
伊芙琳的眼睛湿润了。“里奥”
“至少让我请您吃晚餐,”他恳求道,“只是一顿饭。如果之后您觉得不妥,我绝不会再提。”
晚餐在一个月后才成行。不是伊芙琳不愿意,而是现实阻碍:她的工作,她的孩子,以及她内心的挣扎。
“我妈在和里奥约会?那个里奥?我的同学里奥?”索菲在电话里尖叫,声音大到里奥在厨房都能听到。
伊芙琳无奈地看向里奥,他正专心切着洋葱。“我们只是在了解彼此,索菲。”
“他比我小三岁!妈,这太奇怪了!”
“年龄只是数字。”伊芙琳说,但语气并不坚定。
“不,年龄是现实!你们会有代沟,会被人议论,而且天啊,这太尴尬了!”
那晚,当里奥送伊芙琳回家时,她显得异常安静。“也许索菲说得对,”在门口,她说,“也许这太复杂了。”
里奥握住她的手,惊讶地发现她在颤抖。“伊芙琳,我这辈子花了太多时间做‘正确’的事。上大学是因为应该上,旅行是因为应该趁年轻看世界,接手咖啡馆是因为应该照顾母亲。但追求你,是我第一次完全遵循内心的选择。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在乎你怎么想。”
月光下,伊芙琳·琼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不再是男孩,而是一个有自己思想、经历和选择的男人。然后,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他的脸颊。
“给我点时间,里奥。也给我们彼此一点时间。”
时间,是他们最需要的,也是最稀缺的。
流言蜚语开始传播。伊芙琳的非营利组织同事议论纷纷;里奥的母亲震惊又担忧;过去的同学在社交媒体上疯狂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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