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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7章 健康码(上)
    2022年深秋,北风比往年更早地席卷了这座北方小城。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还未来得及全黄,就被一夜狂风扯下大半,湿漉漉地贴着地面,像一张张废弃的黄色健康码。

    周五傍晚五点四十分,东城区杏林社区核酸检测点前,五十三个岁的张淑琴排在队伍的倒数第七位。她裹紧身上那件穿了五年的深紫色羽绒服,看了看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七。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男孩的手臂环着女孩的腰,两人共用一副耳机,随着听不见的节奏轻轻摇晃。

    “妈,你带充电宝没?”儿子李正阳的微信弹出来。

    “没,快没电了。”张淑琴回复,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略显笨拙。

    “那你快点扫完回家,今晚我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张淑琴把手机揣回兜里,向前挪了两步。队伍移动得很慢,大白们的动作肉眼可见地疲惫。她已经排了三十七分钟,脚踝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三年前,她在超市为拦住偷东西的小偷,被推倒摔裂了脚踝,见义勇为奖状和两万块医药费单子一起收在卧室五斗柜最底层。

    “下一位。”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用已经沙哑的声音机械地说。

    张淑琴上前,点开手机,找到那个绿色小图标。屏幕亮起,又暗下去。没电了。她按了按侧边键,没反应。

    “我手机没电了,能让我先做吗?我住这附近,三号楼的。”她朝工作人员解释,声音在口罩后面有些发闷。

    工作人员抬起头,护目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没健康码不能做,规定。”

    “但我手机真没电了,我早上出来还是绿的,一天没去哪。”张淑琴有些着急,“我儿子是医生,他在市医院上班,我们一直很注意的。”

    “规定就是规定。”工作人员重新低下头,“下一个。”

    后面的人开始往前挤,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越过她,手机屏幕亮着刺眼的绿光。张淑琴被挤到一边,脚踝的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家里有老人,八十多了,我得做了核酸才能回去照顾她。”张淑琴几乎是在恳求了。

    工作人员停下动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后面越来越长的队伍,犹豫了几秒:“你登记身份证号吧,我们查一下。”

    张淑琴连忙报出号码。工作人员在平板电脑上输入,敲下回车。屏幕转了两圈,弹出一个红色方框。

    “你的码是黄的。”工作人员声音突然变得警惕。

    “不可能!”张淑琴凑近看,屏幕上的确显示着黄色二维码,下面一行小字“待核实”。

    “我早上还是绿的,我儿子昨天才帮我查过。我哪都没去,就去了菜市场和医院拿药,都扫了场所码的。”

    “系统显示是黄码就是黄码。”工作人员站起来,朝旁边喊,“王主任,这有个黄码的!”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快步走过来,胸前别着社区工作证。他看了看平板,又看了看张淑琴:“大姐,您这情况得报备。按规定,黄码人员要单独检测,而且得等疾控来核实情况。您最近有没有去过风险区?或者接触过什么人?”

    “我没有,真没有。”张淑琴急得声音发颤,“我这一周就去过三个地方:家、菜市场、医院。会不会是系统错了?”

    “系统一般不会错。”王主任公事公办地说,但语气还算温和,“这样,您先到旁边隔离帐篷等一下,我们联系疾控。如果核实没问题,就给您做。”

    “要等多久?”

    “不好说,可能一两个小时,也可能更久。”

    张淑琴看着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家里老母亲还等着她回去做饭,老人有轻度阿尔茨海默症,一个人在家不安全。

    “我等不了,我妈妈一个人在家。能不能让我先做了,我保证哪儿都不去,回家等结果?”

    “不行,这是规定。”王主任摇头,已经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后面排队的人群开始骚动。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大声说:“黄码还在这排什么队?传染了我们算谁的?”

    “就是,赶紧拉走隔离啊!”有人附和。

    “我不是阳性,我只是黄码,可能系统错了。”张淑琴试图解释,但声音被淹没在人群的议论声中。

    王主任打完电话,对张淑琴说:“大姐,您稍等,疾控和派出所的人马上来。您配合一下,对大家都好。”

    “派出所?”张淑琴愣住了,“为什么要派出所来?我又没犯法。”

    “黄码人员不配合防疫,我们得通知。这是流程。”王主任的语气开始有些不耐烦。

    十五分钟后,一辆警车和一辆疾控的面包车几乎同时到达。从警车上下来两个民警和一名辅警。为首的民警四十出头,身材微胖,警服的扣子绷得有些紧,脸上的口罩拉到下巴,手里夹着一根快抽完的烟。

    “谁是黄码不配合的?”他弹掉烟头,声音粗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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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主任指了指张淑琴。民警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走吧,上车。”

    “去哪?”张淑琴后退一步。

    “派出所,等疾控核实情况。配合点,别找麻烦。”民警伸手要拉她胳膊。

    “我没不配合,是手机没电了,突然变黄码,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张淑琴躲开他的手,“我家里有老人等着,能不能让我先回家安排一下?”

    “每个不配合的都这么说。”民警冷笑一声,对辅警使了个眼色,“带走。”

    辅警上前抓住张淑琴的手臂。她挣扎起来:“你们凭什么抓人?我犯什么法了?”

    “妨碍防疫,可以拘留你。”民警拿出手机拍照,“再不配合,罪加一等。”

    拉扯中,张淑琴脚下一滑,旧伤处传来剧痛,摔倒在地。羽绒服侧面撕裂了一道口子,白花花的羽绒飞出来,混在湿漉漉的梧桐叶里。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举起手机录像。卷发大妈大声说:“警察同志,这种人就得严肃处理!我们排了半天队,被她耽误这么久!”

    民警朝录像的人群吼道:“拍什么拍?散了!都散了!”

    他弯腰拽起张淑琴,几乎是拖着她走向警车。羽绒服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撕裂的口子越来越大。

    “我自己能走,你别拽我!”张淑琴试图站起来,但脚踝的疼痛让她使不上力。

    “现在知道配合了?晚了。”民警拉开车门,把她塞进后座。

    警车鸣笛离开,留下一地白色羽绒和窃窃私语的人群。卷发大妈对旁边人说:“现在什么人都有,明明黄了还硬要做核酸,这不是害人吗?”

    金丝眼镜男推了推眼镜:“执法有点粗暴,但特殊时期,也能理解。”

    没人注意到,人群边缘,一个穿外卖制服的年轻人收起了手机,默默骑上电动车,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东城区派出所的询问室里,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张淑琴坐在硬塑料椅子上,脚踝已经肿得老高。对面坐着两个民警,抓她来的那个正在翻看她的身份证。

    “张淑琴,52岁,住杏林社区3号楼402。”他念道,抬眼看了看她,“知道为什么带你来吗?”

    “我手机没电了,健康码突然变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张淑琴重复着已经说了无数遍的话,“同志,我家里真有老人,八十多了,脑子不清楚,一个人在家会出事。能不能让我打个电话?”

    “先把问题交代清楚。”民警点了支烟,“最近去过哪些地方?接触过什么人?”

    “就去过菜市场、医院,还有社区超市。接触的都是正常人,没听说谁阳性。”

    “菜市场哪个摊位?医院哪个科室?什么时候去的?具体点。”旁边的年轻民警记录着。

    张淑琴努力回忆,但脚踝的疼痛和心里的焦虑让她头脑发昏:“我记不清具体时间,大概就是这周内。医院是周三去的,挂的骨科,给我妈拿膏药。”

    “骨科?”微胖民警挑眉,“你自己脚有问题?”

    “旧伤,三年前见义勇为抓小偷摔的。”张淑琴下意识揉了揉脚踝。

    “见义勇为?”民警嗤笑一声,“那怎么现在不配合防疫了?英雄变狗熊了?”

    “我没有不配合!”张淑琴提高声音,“是你们不听我解释!我手机没电,系统可能出错,我想先回家安排老人,这有什么错?”

    “啪!”民警猛地拍桌子,“喊什么喊?这里是你撒野的地方?”

    张淑琴被吓了一跳,声音低下来:“我没撒野,我就是着急。我妈妈真的需要人照顾,她有阿尔茨海默症,会忘记关煤气,会一个人跑出去找不到家。求你们了,让我打个电话行吗?”

    “你妈有病,你还有理了?”民警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告诉你,现在是非常时期,任何不配合防疫的行为都要严肃处理。你黄码不服从管理,就是危害公共安全,懂吗?”

    “我没有不服从,我只是想先回家——”

    “只是想,只是想!”民警模仿她的语气,“每个人都‘只是想’,那防疫还搞不搞了?你知道你这种行为会带来多大风险吗?万一你是阳性,传染给检测点那么多人,责任你负得起吗?”

    “可我不是阳性!我可以等核实,但你们得让我安排家里老人啊!”

    “安排什么?老人重要还是防疫重要?”民警俯身,脸凑得很近,烟味喷在她脸上,“我看你就是自私自利,只顾自己,不顾大局。这种人我见多了,找各种借口,其实就是不想配合。”

    张淑琴的眼泪涌上来,不是委屈,是愤怒。她想起三年前抓小偷时,周围人冷漠的眼神;想起超市经理说“你别多管闲事”的警告;想起病床上,警察送来见义勇为证书时说的“社会需要你这样的人”。

    “我要是自私,当年就不会去抓小偷,不会摔这一跤,不会留下这病根!”她哽咽着说,“我要是只顾自己,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跟你们废话,我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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