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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8章 健康码(下)
    拉扯中,李正阳的眼镜掉在地上,镜片碎裂。他被两个辅警拖着往走廊深处走,经过询问室门口时,张淑琴看到儿子,猛地站起来:“正阳!你们别动我儿子!他什么都没做!”

    “妈!别怕!我打电话给律师!”李正阳喊道,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还律师?”陈警官冷笑,对辅警说,“带他去卫生间,让他冷静冷静。”

    “哪个卫生间?”一个辅警问。

    “就女厕,现在没人。”陈警官说,声音里有一种残忍的随意。

    张淑琴如遭雷击,冲过去想拉住儿子,但陈警官一把将她推回询问室,锁上了门。她拍打着门板:“放我出去!你们不能这样!我儿子是医生!他在抗疫一线工作过!你们不能这样对他!”

    门外,李正阳被拖进女厕所。一个辅警打开最里面的隔间,两人把他推进去。他摔倒在湿滑的地面上,后脑撞在瓷砖上,眼前一黑。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暴力执法!”他挣扎着要站起来。

    “非法?”一个辅警踹在他腹部,“让你冷静冷静,听不懂人话?”

    李正阳闷哼一声,蜷缩起来。另一个辅警上前,用警棍戳他的肩膀:“医生了不起啊?在这里装什么装?”

    “我没有装我只是”李正阳呼吸困难,腹部的剧痛让他说不出完整的话。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比我们高一等?”辅警的警棍落在他的背上,“我告诉你,我最烦你们这些知识分子,读两天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一下,两下,三下。李正阳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流出来,可能是血,也可能是唾液。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还硬撑?”第一个辅警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往马桶边缘磕去,“道个歉,说你再也不敢了,我们就停手。”

    李正阳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哟,还挺有骨气。”辅警手上加力,李正阳的额头撞在马桶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剧痛从额头炸开,蔓延到整个头颅。李正阳的意识开始涣散,他想起医学院的宣誓,想起第一次穿白大褂,想起疫情最严重时,他在急诊科连续工作三十八小时,抢救了七个人,最后坐在走廊地上睡着。他想起妈妈总说“我儿子是医生,救人命的”,声音里有骄傲,有心疼。

    “妈”他喃喃道,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从下半身涌出,浸透了裤子,顺着腿流到地面。失禁的羞耻感甚至超过了身体的疼痛。

    “我操,尿了!”一个辅警嫌弃地退后一步。

    “还医生呢,就这德行。”另一个嗤笑,又踢了一脚。

    李正阳眼前彻底黑下去,最后的意识是母亲拍打门板的声音,遥远得像隔着一层水。

    询问室里,张淑琴的声音已经嘶哑。她不再拍门,而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脚踝肿得像馒头,但她感觉不到疼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但没有人理会她。

    一小时后,门开了。陈警官走进来,脸色比刚才更阴沉。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疾控人员。

    “核实了,你的码是系统错误,已经转绿了。”疾控人员说,语气平淡,“可以走了。”

    张淑琴慢慢抬起头:“我儿子呢?”

    “在外面等你。”陈警官简短地说,侧身让开路。

    张淑琴扶着桌子站起来,每走一步,脚踝都传来钻心的痛。她踉跄着走出询问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大厅里,两个辅警在玩手机,看到她出来,瞥了一眼,又低下头。

    “我儿子呢?”她问。

    一个辅警朝门口努努嘴。张淑琴推开通往大厅的门,李正阳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羽绒服沾满污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镜不见了。

    “正阳?”张淑琴轻声唤道。

    李正阳缓缓抬头,脸上有淤青,额头破了一块,血已经凝固。他的眼神空洞,看到母亲,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们打你了?”张淑琴的声音在颤抖。

    李正阳点点头,又摇摇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张淑琴看到他裤子上的污渍,闻到一股异味,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冰冷的愤怒,从脚底升起,冻僵了每一寸骨头。

    “谁干的?”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李正阳抓住她的手,摇头,用口型说:“走,先回家。”

    张淑琴扶起儿子,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步挪出派出所。外面天已经全黑,路灯昏黄,细小的雪花开始飘落。李正阳的腿似乎使不上力,大部分重量靠在母亲身上。张淑琴的脚踝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紧紧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路口,李正阳突然跪倒在地,呕吐起来。吐出来的只有黄色胃液和血丝。张淑琴抱住他,感觉到儿子在发抖。

    “妈”李正阳终于说出话,声音嘶哑,“我我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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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你的错。”张淑琴抚摸着他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不是你的错。”

    她拿出手机,发现不知何时已经自动关机。环顾四周,街道空无一人。雪渐渐大了,落在儿子颤抖的肩膀上,落在她撕裂的羽绒服里,落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寂静无声。

    三天后,市医院神经外科病房,李正阳被诊断为脑震荡、肋骨骨裂和多处软组织挫伤。他躺在病床上,大部分时间闭着眼睛,但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女厕所湿滑的地面,是马桶边缘的冰冷,是失禁时的羞耻。

    张淑琴坐在床边,脚踝打着石膏。她的手机一直在响,亲戚、邻居、同事,各种询问和安慰。她一个都没接。

    病房门被推开,两个穿警服的人走进来,肩章上的衔级比陈警官高。年长的那位五十多岁,面容严肃,自我介绍是分局督察长。

    “张女士,李先生,我们是来调查前天晚上的事的。”督察长说,语气尽量温和,“我们看了派出所的监控,询问了相关人员。对于你们的不幸遭遇,我代表分局表示歉意。”

    张淑琴看着他,不说话。

    “涉事民警陈某和两名辅警已经被停职。我们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督察长继续说,“你们的医疗费用,我们会全部承担。另外,分局愿意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希望这件事能够妥善解决。”

    “妥善解决?”张淑琴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怎么妥善解决?”

    “这个,我们可以商量一个合理的数额。”督察长旁边的年轻警察说,“李先生是医生,工作忙,我们理解。张女士家里也有老人要照顾。这件事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李正阳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不要钱。”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督察长说:“李先生,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需要一个解决方案。陈某的行为确实过分,但当时防疫压力大,一线工作人员情绪容易激动,这也不是为他开脱,只是”

    “只是什么?”张淑琴打断他,“只是情有可原?只是可以理解?”

    “我不是这个意思。”督察长斟酌着词句,“我是说,这件事有多种解决方式。走法律程序,时间长,过程复杂,对你们也是消耗。而且,陈某已经被停职,肯定会受到纪律处分。如果你们同意调解,我们可以尽快安排赔偿,你们也能早日恢复正常生活。”

    “恢复正常生活?”李正阳突然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我怎么正常?我每天一闭眼就是那间厕所,一看到穿警服的人就发抖,我怎么正常?我是医生,我的手现在还在抖,我还能上手术台吗?”

    督察长沉默片刻:“心理创伤,我们也可以安排治疗。”

    “然后呢?”张淑琴问,“治疗好了,这件事就过去了?打人的警察受个处分,换个地方继续上班?我儿子身上的伤好了,心里的伤也能好吗?他尿裤子了,警官,他28岁,是个医生,在女厕所里被你们的人打得尿裤子了。你说,这能过去吗?”

    年轻警察想说什么,被督察长制止。年长的警察深深吸了口气:“我理解你们的感受。那你们想怎么处理?”

    “法律怎么规定,就怎么处理。”张淑琴一字一句地说,“我三年前抓小偷,法律给了我说法。现在,我也要一个说法。不是私了,不是调解,是法律的说法。”

    “走法律程序,你们需要证据。虽然监控拍到了部分情况,但厕所里没有监控,很难证明具体发生了什么。”年轻警察说。

    “我儿子身上的伤是证据,诊断书是证据,他精神受创是证据。”张淑琴盯着他,“还有,我有人证。”

    “人证?”

    “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他录了像。”张淑琴拿出自己的旧手机,点开一个视频。画面里,陈警官拖拽着她,羽绒服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白羽乱飞。视频有声音,能清楚听到陈警官说“在这里,老子就是程序”。

    督察长的脸色变了。

    “这视频哪来的?”

    “那个外卖员送来的,他姓赵,22岁,说看不过去。”张淑琴关掉视频,“还有,我联系了律师。我们不会私了,不会调解,我们要起诉。”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雪还在下,把世界染成一片刺眼的白。

    2023年6月,案件一审开庭。法庭里坐满了人,有记者,有市民,有穿制服的警察,也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张淑琴和李正阳坐在原告席,母子俩都瘦了不少,但背挺得笔直。

    被告席上,陈警官穿着便装,脸色晦暗。两个辅警坐在他旁边,低着头。

    公诉人陈述案件,出示证据:医院诊断书、伤情鉴定、现场视频、外卖员小赵的证言。当女厕所里发生的事被详细描述时,旁听席上一片哗然。有记者快速记录,有市民摇头叹息,有几个年轻警察别过脸去。

    陈警官的律师辩称,当时防疫压力大,当事人不配合工作,民警执法过程中情绪激动,行为确有不当,但属“执法过当”,并非故意伤害。且案发后,陈某有悔罪表现,愿意赔偿,希望从轻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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